此時已是中午,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,本該是升溫的時候,但伴隨而來的還有厚厚的云層,也就把陽光遮擋住許多。
封丘本就多雨,陳韶還沒走到街尾,頭頂就已經淅淅瀝瀝地下起零星小雨。等他撐起折疊傘,小雨已經迅速發展成大雨。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和屋檐上,又順著傘骨墜落在石板路上,濺起一小片水花。
周圍響起了準備不足的游客們的驚呼,還有孩童們的尖叫聲,吵吵嚷嚷的,透著歡快。但很快這股歡快也在雨聲中歸于平靜,古鎮也就越發充斥著一種江南小城似的靜謐。
而就是在這種恬靜的氛圍中,陳韶的警惕心高高地提了起來。
太安靜了。
靜到整個天地間只剩下雨聲和自己的呼吸與心跳,而這呼吸和心跳很快也發展成雨聲中一串不和諧的音符。
陳韶不適應地捂住胸口,舉目四望,看見游客們舉傘的舉傘,躲在廊下的躲在廊下,但他們都沒有移動,也沒有說話,就只是抬頭望著滴落的雨水,眼神那樣專注……
雨水會帶來污染?
陳韶更傾向于,是雨帶來的這種靜謐的環境。
但這種污染應該并不致命。
畢竟,按照封丘下雨的頻率,如果致命的話,樂華旅館那幾個游客也不會從古鎮回來了。
那,這種安靜的環境,應該被打破嗎?
他又往街邊看了一眼。
商店里的員工們不知何時也悄然走了出來,不顧地上的潮濕,直接坐在了門檻上,有的甚至閉上了眼睛,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還昭示著他們仍是活人。
甜品店店員表現得萬事不在意,但那個半長頭發的工藝品店主并非如此,也就是說,被污染的人之間也是有差異的。
沒人能確定,如果這種他們正在享受的寧靜氛圍被打破,后一種被污染者會做出什么反應。
相比起來,隨大流保持靜止,反倒是一種更穩妥的選擇。
唯一的問題在于,剛剛被污染過的人,在雨中靜止的后果是未知的。
陳韶沒有說話,但也沒有保持靜止,他舉著傘,繼續一步步朝著街尾走去。
橡膠鞋底和潮濕的地面撞擊,發出噼啪的水聲,蓋住了陳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他越是走下去,周圍店員們的視線就越是聚集過來,到后來,連游客們的注意力也被這聲音吸引了,一個個皺著眉頭看向陳韶。
但或許是腳步聲還不夠刺耳,他們雖然一直看著陳韶,卻始終也沒有做出其他舉動,直到陳韶的身影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,他們才把注意力重新轉回雨水上,煩躁的情緒也重新被這種靜謐抹除了。
陳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長街盡頭。
盡頭是一個小型廣場,廣場最中央鑿出了一片水池,爬滿了青苔的大石塊點綴其中,邊上圍著長椅,椅子上搭著竹棚,頗有幾分野趣。再往南就是一座小型園林,能隱約看到彎彎曲曲的廊橋和水中的蒲葦;東側也有路,似乎通往其他商業區。
不少游客就坐在廣場的長椅上躲雨,姿態和長街上的游客如出一轍,但他們的眼睛看向的不是雨,而是水池的一側。
陳韶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有個人躺在水池里。
他側著身體,半張臉隨著半截身體淹沒在水里,剩下半張臉被雨水打濕了,頭發黏在臉頰和脖頸上,略有些凸出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異樣的平靜和滿足,嘴角也微微上揚。
他四肢很放松地攤開在淤泥和石頭的縫隙間,脊背也靠在長滿了青苔的景觀石上,仿佛只是躺在那里出神。雨滴落在水面,帶起陣陣漣漪,連帶著水面下的肢體似乎也柔軟起來。
他很安靜,很舒服。
一個想法悄悄鉆進了陳韶的腦海。
但他死了。
身上沒有肉眼可見的傷痕,結合場景來看,可能是溺水,但他也沒有任何掙扎的跡象,水還是清澈的,青苔也好好地長在石頭上,沒有被蹭掉半分。
就好像是這個人在雨中靜靜地走進水池,主動躺進水中,毫無掙扎地迎接了自己的死亡。
而周邊的觀眾們,無人在意這起自殺事件,陳韶在他們專注的眼神中只看到了淡淡的欽羨。
欽羨?
還沒等陳韶想到他們在羨慕什么,坐在長椅上的一個女性游客就突然站起,也著了魔似的,一點點朝水池挪過去。
她的同伴在她身后,平靜地凝視她的背影。
她也想躺進那個池子,和那具尸體一樣。
陳韶意識到這一點,也意識到這是一個可以獲得更多線索的好機會,只要他能知道這個人腦子里想的是什么。
前提是,別讓這個游客真死了。
他微微皺眉,還是抬起腳,往前一步。
“滋——”
一股尖銳的電流聲突然劃破了雨幕,伴隨著劇烈的蜂鳴聲,陳韶下意識看向游客,看見他們全都露出痛苦的神色,雙手也抬起,死死捂住了耳朵。
“溫馨……滋——示——”被電流聲扭曲了的女聲響起,“乾靈山氣候濕潤多雨,請攜帶雨傘。若您未攜帶雨傘,請及時前往游客……滋——處領取。游客管理處位于文化體驗區內部。”
“為保障……滋——生態安全,請勿隨意接近任何水域,請勿……滋——任何水域……”
喇叭聲不厭其煩地重復著相似的內容。在雨水的干擾下,聲音的來源有些模糊不清,仿佛四面八方都在回蕩,滋滋啦啦的電流聲更是讓人止不住地頭皮發麻。陳韶強忍著煩躁觀察了半天,才在右前方路口的電線桿上看到了一個高高掛起的銀灰色喇叭。
游客們此時也發現了喇叭的存在,痛苦的神情中又有一抹憤怒掙扎著出現。
“好吵。”不知道是誰低低地抱怨了一聲。
“是啊,好吵。”
抱怨的聲音此起彼伏,偏偏壓得很低。游客們應和著站起來,像是被同一套程序控制著,朝著喇叭的方向聚集過去,喪尸一般擠在一起。偏偏喇叭掛在數米高的位置,他們無論如何也夠不著,只能望洋興嘆,也就讓場面變得詭異中帶著一絲滑稽。
只有陳韶和那個差點走進水池里的游客。陳韶悄聲靠近她,聽見她牙齒打顫的聲音。
明明她受到的污染比較嚴重,但或許是差點淹死自己的恐懼,讓她反而比其他人清醒得更快。
蔣云冉不知道發生了什么。
下雨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長街盡頭的這座廣場。水池布置得很漂亮,雖然礙于規則里的警告,他們不敢靠近,但只是站在廣場上看著,都覺得心曠神怡。
然后,雨一滴滴地落了下來,他們匆忙地躲在了竹棚下面,悄悄探頭去看雨景。
她的記憶截止到這里。
她只記得一滴滴雨水劃過天幕,有個人走近了水池。蔣云冉想提醒他,規則上說,不要靠近水域,但不知為何說不出口。她只能看著那個人翻過低矮的圍欄,踩進水池,帶著滿腳的淤泥,然后面部朝下地把自己淹沒在了池水中。
他沒有掙扎,死時的姿態也是安然的。
蔣云冉看著看著,心里卻悄悄浮起一抹羨慕。
他已經遂了心愿,終于遠離這樣喧囂的世界,在泥土的簇擁下,歸于永久的平靜。
多幸福啊。
呼吸聲和心跳聲越發刺耳,她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在血管中流淌,一刻也未曾止息。
好吵。
好吵。
快走吧。
她想。
走進那片水池,像那個人一樣,讓池水的冰冷取代血液的沸騰,讓一切喧鬧都淹死在水里。
然后、然后一切就都安靜了。一切人世的苦痛都將遠去。
迎接她的會是……
“滋——溫馨……滋——提示——”
突如其來的刺耳電流聲突然穿透了蔣云冉的耳膜。她忍不住捂住耳朵,心里的平靜瞬間被打破了。
然后她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思考什么。
她在想……她在想自殺。
她為什么會這么想?
因為……死亡才是永久的寧靜。
是的……
不是!!!
不是的!
我要活著!我要活著!
蔣云冉頭痛欲裂,她感覺自己高高地飄起,遠離了自己的身體。不屬于她的兩個靈魂在那具顫抖的軀殼中殊死搏斗。
無論是誰勝利了,她都不是贏家。
不……不不不不不!!!!!!
救救我……
有沒有人……
有沒有人能來救救我?
“你還好嗎?”
她聽到一個聲音,有些清脆,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