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那個聲音問道。
她掙扎著往前方看去，只看到一個十幾歲的少年，神色擔憂。
“我想……”她沒有過多關注陳韶的年齡，無論來的人是誰，此時都像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“我想死。”
“死”字一出口，她更加恍惚起來，渴求安寧的那個靈魂短暫地占據了上風。她不受控制地看向水池里仿佛熟睡了的人，心臟里涌出一股難言的渴望和羨慕。
我要去那里……
我要去那里！
陳韶就站在她和水池中間，深深皺起眉，勉強壓下親手送她一程的想法，看她眼睛又發直了，就稍微提高了聲音，嘗試誘導她：“在這兒嗎？公園里這種水池都是人造的，池底可能就是水泥，或許還有生銹的管道，里面的淤泥完全不會真正接觸土地……前面那個園林應該更原生態一些。”
蔣云冉卻沒聽到似的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依舊直直地走向明顯人造的水池。
陳韶有些訝異。他微微后退一步，繼續勸說：“這種水池是一直有人管理的，你不可能一直待在這里面，哪怕身體完全腐敗，也會被塞進焚化爐，然后去完全人工的墓園下葬……你真的不考慮換一個地方嗎？”
這次蔣云冉終于遲疑了一秒，但很快，她就搖了頭，輕聲道：“這不重要。”
不重要……嗎？
對一個“渴望回歸自然”的人，死在哪里不重要？
那她現在到底是因為想回歸自然的寧靜才自殺，還是因為……追求寧靜的死亡才是目的，池水只是其中一條途徑？
泥土……
任何人的尸體，最終都會化為一灘爛泥。
陶器和金屬器具，也是常見的陪葬品。
但是構樹和紫蘇又和它們有什么關系呢？
思索間，蔣云冉已經走到了陳韶面前，她稍微停頓了半秒，似乎在思考是否要繞過去。但下一刻，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，機械地低下頭來。
“你，”她張了好幾次嘴，都斷了片，眉宇間也浮起一抹掙扎，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完，“是不是，不讓我，死？”
她說得滑稽，陳韶卻笑不出來。
雨好像更大更密了，廣播聲也被雨聲壓下。陳韶聞到一股雨中常見的土腥味兒，還有熟悉的帶著辛香的草木香氣。
還有陳韶剛剛才在甜品店休息室里聞到的那股討厭味道。
他被這股味道熏得有些昏沉，又本能生出惡感，還是忍不住皺起眉，往后退了幾步。
他終于認出那是什么味道——腐朽，骯臟，惡臭，讓人惡心的將死未死的味道。
惡心惡心惡心惡心惡心！！！！！！
而面前的蔣云冉，眼神中的空無也一點點被曾經在工藝品店主身上出現過的憐憫侵染。
“你不讓我死。”她一字一字地吐出這句話，“你要阻攔我。你……你想傷害我。”
“你不明白……你不明白……你還不明白……你們都不明白……”
明白什么？明白死亡有多美好嗎？
陳韶忍無可忍。
人體撞擊地面的聲音有些沉悶，陳韶下意識后退一步，躲過微微濺起來的水花。他平復了一下心情，看著倒地的人，還是嘆了口氣，蹲下來把傘往前面傾斜了一些。
涉及認知的污染，先讓人失去意識，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有用的。但倒下的位置和清醒的時間就不是陳韶能夠干涉的了。他一手舉著傘，另一只手掏出那個小球，隨手拋著玩了起來。
又過了十幾分鐘，雨才漸漸地小了，廣播里略顯嘈雜的人聲也隨之慢慢清晰起來。
“游客朋友們，本輪陣雨即將結束，歡迎繼續游覽古鎮。若有在雨中意外摔倒受傷的，請及時告知導游，或前往游客管理處進行處理。”
喪尸圍城般聚集在喇叭下的游客們如夢初醒，他們低下頭，迷茫地環顧四周，看著周圍濕透了的陌生人，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。
這時候，才有人發現了水池邊上那把低低的傘，還有傘下一蹲一躺的兩個人。
“那邊是不是出事了？”
人群騷動了片刻，又一起朝廣場涌來。他們經過水池旁，一同忽略了那具尸體。一個男人從中擠出來，神態焦急地喊出了蔣云冉的名字。等陳韶說她是突然暈過去的，圍觀群眾們便七手八腳地幫男人背起了地上的人。
游客管理處就在掛著喇叭的路口里面。游客們剛簇擁著“昏倒”的蔣云冉走向西側的另一條街道，就能聽見熱鬧的音樂聲。他們尋著聲音找過去，就有穿著特事局制服的人站在管理處里面，朝他們招了手。
管理處門口擺著兩個告示牌。
【游客管理處面向所有游客，為保障游客們的生命財產安全，請務必遵守以下規則：
1、管理處場地有限，古鎮鎮民及商戶請勿進入。
2、管理處人手繁雜，請勿攜帶易碎品進入，管理處不會對此做出任何賠償。
3、管理處內設醫療點，若您感到生理或心理不適，請您及時告知工作人員。
4、若您對古鎮內部的任何情況產生疑惑，請及時告知工作人員，我們樂于解答您的疑惑。
5、我們的工作人員僅負責解答您關于古鎮的問題，不會主動和您談論其他無關話題。若出現這種情況，請您不要在意對話的具體內容，不要發表任何意見，禮貌道別即可。
6、管理處內會按照規定播放音樂和廣播。若您未能聽到類似聲音，說明管理處并未處于開放狀態。請離開管理處，深入民族文化體驗區。】
【歡迎各位游客來到民族文化體驗區，很榮幸各位對乾靈族文化抱有興趣。但體驗過程中，請尊重民族文化，遵守以下規定：
1、體驗區內部包含非遺陶器制作、民族服飾制作、民族美食制作、乾靈族生活方式四大項目。請您選擇合適的項目進行體驗。
2、無論您選擇哪些項目，請勿隨意更改，也不要中止或放棄。我們希望您能擁有完整的體驗。
3、為保證您操作的準確性，體驗區不接待散客，請您跟隨您的導游前來體驗。
4、為杜絕偷盜誤會，請勿將各項目成品帶入體驗區。我們默認所有成品均屬于體驗區官方所有。
5、體驗區存放有大量珍稀原材料，請勿隨意走動或觸碰您不了解的材料。若您不慎觸碰，請及時告知導游或項目導師。
6、請勿在體驗區內部飲食，防止污染成品及原材料。
7、乾靈族人偶爾會來到體驗區，請不要隨便打擾他們。但他們都很熱心，樂于幫助游客，您完全可以信任他們，但也請對他們保持應有的尊重。
8、體驗區內部禁止商業推銷。若您遇到推銷員，請立刻向導游或項目導師舉報。】
陳韶粗粗地看了一遍，管理處的規則整體來說還是很好理解的，能看出來還是站在保護人類的立場上，不過也只是勉力維持，工作人員會被污染，管理處本身也會淪陷。
民族文化體驗區的信息更復雜一些。
陳韶不覺得旅行路線里會缺體驗區這一環，但考慮到還是有人活著離開的情況，應該不至于四個路線全都體驗一遍，可能只需要體驗一兩個，那哪一個更“合適”就需要好好思考了。
非遺陶器是必須排除的；乾靈族生活方式目前是完全未知的，不確定因素太多，也最好別選；民族美食制作也有風險，但如果不是最特殊那種材料，倒也還好；至于服飾制作，陳韶猜兩個女天選者應該已經去了解了。
他們沒去的話，就需要抽時間再去一趟。
第2、3條規則沒什么好說的，跟著導游確實能更安全一些。
第4、5、6條就是直接防備泥土、陶器、構樹、紫蘇這些危險因素，但也說明體驗區內它們的數量會遠比商業街上要多……
不過項目導師這個新身份，也不知道是敵是友。
第8條的“推銷員”和樂華旅館餐廳的規則是有相符之處的。
只有第7條，非常奇怪。
樂于幫助游客、可以完全信任的乾靈族人？幫你完全轉化思維，讓你充分感受死亡美好的那種友好嗎？
開什么玩笑。
難道是被污染修改過的規則？
但是……
陳韶看向那些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。
按照經驗來說，哪怕紙面上的規則會被篡改，不斷巡視的特事局成員也會及時更新的。
他們對此視而不見，要么是他們根本沒辦法更正，要么就是……
這條規則就是真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