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好?”陳韶也未免受到這股氣味的影響,頭腦有些昏沉,他站直身體,后退兩步,眼睛依舊盯著床下的人。
床下的人?
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封丘市有關“床鋪”的那條規則,但想到乾靈古鎮的規模,又覺得可能性不大。
在乾靈古鎮的規則里,和床鋪的也有一條。
【任何時刻,都請保持相對端正的站姿、坐姿,請正常使用木質桌椅、床鋪。】
躺在床下,不管怎么說都不是正確使用床鋪的方法吧?
所以說,受到乾靈古鎮深度污染的人,會不愿意躺在床上?或者說,是更愿意躺在地上?
按照規則來說,反過來似乎也是一樣的……
因為床是人類文明的產物,自然界的動物一般直接趴地上?
或者從材質的角度來思考,床是木頭制作的,房間地面是水泥澆筑的……
水泥……
陶泥……
泥土?
躺在地面上,或者坐在地面上,都是錯誤的行為,因為這都會導致人類直接接觸地面、接觸泥土?
“你們今天還開門營業嗎?”他問,“我在前面喊了半天了,都沒人來給我做飲料。”
床下的年輕男人眼珠子動了動,似乎才意識到陳韶是店里的顧客。他沉默了一陣子,還是支起手肘,翻了一下身,慢慢從床底下爬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淺藍色的工作服,在床下待了這么久,卻并沒有沾染上什么灰塵,衣服依舊顏色亮麗,只是關節處或多或少有一些磨痕。
看起來,躺在床底下這種事,他是做慣了的。
店員爬出來之后,先低頭撿起那幾個塑料杯,扔進垃圾桶,然后才走出休息室,站到點單臺里面。
“需要什么?”他聲音略有些沙啞,不像是天生的,更接近于許久沒能發聲導致的音色。
陳韶假裝自已什么都沒有注意到,指著菜單上那幾個特色飲品,開始提問:“這些都是什么做的啊?我看看有沒有我會過敏的。”
店員看了一眼:“果實,樹枝,香草。”
陳韶以為自已聽錯了:“樹枝?樹枝也能做飲料嗎?”
他只知道人快餓死的時候可以啃樹皮。
“樹的汁液。”店員輕聲道,“都是好東西。”
那還比較合理。
陳韶上大學的時候看過不少雜書,知道很多樹被割開后能收集分泌的液體,部分楓樹的汁液可以用來制作楓糖,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。
按照乾靈族只吃素食或魚蝦的習俗,樹汁作為一種特色飲品,還是很正常的。
但他依舊問道:“樹還有汁液嗎?什么味道?好喝嗎?”
“好喝。”店員依舊言簡意賅,“有些甜。”
“哦,那聽起來還挺不錯的……”陳韶繼續問,“那,是什么樹?又是什么果實和葉子?”
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他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準備。
但店員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,只是平靜地回答了陳韶的問題:“是構樹的汁液和果實。紫蘇的葉子。”
陳韶不知道構樹是什么樹,但紫蘇還是知道的,一種很常見的調料,涼拌菜和蒸魚蒸蝦里面都很常見。
“紫蘇還能做甜品嗎?”他笑道。
店員輕輕皺眉,不知道是因為陳韶的笑容,還是因為他說的話。
“它可以用來做很多事。”
比如燃燒嗎?
陳韶下意識想到工藝品店主手里那抹跳動的火焰,還有酒店走廊里帶著些許辛香的草木氣息。
但他沒有問出來,而是轉而問道:“我聽說制作楓糖需要割開樹皮,那你們采集構樹的汁液,是不是也會劃傷大樹啊?”
店員一時沒有說話。
他低頭凝視菜單上那幾個詞語,半晌,才喃喃道:“它們不會在意的……”
它們?
在店員眼中,構樹是有意識的嗎?
“哦,那你們用的是純凈水嗎?”陳韶又問,“礦泉水喝起來有點苦,我不太習慣。”
店員緩緩搖頭:“不清楚。”
那么至少在食物這個層面上,“水”不是一個特殊存在。
如果有問題的不是“水”本身……難道是水源所在的地方?或者水源附近會出現的人?
店員帶來了很多信息,但疑惑似乎更多了。
陳韶暗自皺眉,一時間沒法把這些情報聯系在一起,只好看了又看,選擇了“原味輕乳茶”。
“就這個吧。”
紫蘇的味道他大致能識別出來,果實有實體和殘渣,只有構樹的汁液不容易分辨。那杯乳白色的飲料,大概就是構樹汁液制作的了,危險程度也沒有混合品高。
店員聽了,就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去,打開了冰柜,從里面捧出一個不銹鋼罐,然后打開了蓋子。
一股比之前更濃的清甜氣味從罐子里涌出,慢慢侵蝕了整個店面的空氣。
呼——吁——
誰的呼吸聲?怎么這么重?
店員捧著罐子,微微傾斜,乳白色略顯稀薄的液體就從罐子里淌出,一點點占據了杯子里的位置。
水花濺起的聲音并不比呼吸聲小,但聽在陳韶耳中,他只覺得寧靜。
就好像……
福利院的孩子們經歷過病痛的折磨后,終于躺在病床上失去了生機,也遠離了一切痛苦那種寧靜。
這是寧靜。
那不夠靜的是什么?
水花聲停了,罐子重新回到冰柜里,金屬相互接觸的聲音有些清脆的刺耳,再然后是越發緩慢的呼吸和心跳……
不夠靜的……
是我。
是我的呼吸,是我的心跳,是我的血流淌在血管里的聲音……
“它看起來好像椰汁啊!”陳韶大聲笑道,“你喝過椰汁嗎?我有個朋友很喜歡喝,尤其喜歡喝那個包裝很花哨的……”
他后退幾步,離點單臺遠了一些,抬頭去看點單臺上方那些花花綠綠的海報。
“你們的包裝就挺樸素的,看起來比那個順眼多了。不過,是不是太樸素了?都沒個花紋……你們老板怎么想的啊。”
店員沒有回答。
他一直表現得對工作一點興趣都沒有,把原味輕乳茶做好,就放到出餐臺上,靜靜地站著,只等陳韶把飲料帶走。
“這個多少錢來著?”陳韶看了一眼菜單,十五塊,就匆匆從口袋里摸出兩張現金,提上飲料袋離開了甜品店。
他就坐在甜品店門口最近的長椅上,聽著背后溪水流淌和游人交談的聲音,有種活過來的錯覺。
店員還站在點單臺里面,并沒有關注陳韶的去向,連放在臺面上的現金都沒有收起來。他呆愣了一小會兒,就又回過頭,從冰柜角落找出一根十幾厘米長的樹枝,把它貼在胸口,緊緊抱在了懷里。
半晌,他才重新走回了休息室。
陳韶收回視線,從袋子里拿出了那杯飲料,但并沒有真的喝下去,而是湊近了,輕輕嗅聞。
清甜的草木味道,有點像是甘蔗汁的氣味,很有安神的功效。
但是,里面沒有那種讓陳韶又熟悉又感到莫名厭惡的氣味……
構樹里面也有不同的嗎?還是說,更有問題的是紫蘇?
對泥土的親近,讓人渴望絕對的寧靜的構樹和紫蘇,還有點燃的火焰……
似乎確實指向了“自然崇拜”這一選項。
但還是那個問題,【塑料】的存在,太突兀了,讓陳韶無論如何也無法完全認可這個判斷。
他把飲料放回塑料袋,站起身來,繼續朝著長街盡頭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