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啟泰已經三天兩晚不怎么合眼,眼珠沖紅,胡茬潦草,從鳳儀宮發現父皇殯天后,他就在紫宸殿和大慶殿來回奔波。
他看著靈柩,想到和父皇自此天人永隔,悲從心起,哭得不能自已。
朝臣就會把他拖到紫宸殿,一堆事大的小的,都要請示他的意見,偏偏他還不能拒絕,心傷,疲累,煩悶,急急逼上來,險些要將他逼進絕地。
他想大喊大叫,想要所有人都閉嘴,都好好的去先帝靈前哭靈哀悼,旁的事都往后壓一壓,天塌不下來。
但是他不能。
他不再是太子,有失格的地方往后一站,有父皇站出來給他收拾殘局,他的一言一行已經開始有人記載。
父皇對他的期許,從來不是一個連自已的情緒都控制不了的人。
他臉色陰沉著應付,去大慶殿上香后,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紫宸殿,而是回東宮看看,太子妃生產在即,他去關心一下,沒有問題。
范珞珠看到他來,急急迎上來,相顧無言,范珞珠伸手牽他到榻上坐下,“陛下多久沒休息了?”
“好歹在這里合合眼,我會看著叫醒陛下。”
周啟泰抓著她的手蓋住自已的眼睛,“別叫我陛下。”別提醒我父皇已經沒了。
范珞珠眼神看向宮人,讓拿一張繡凳過來,她挨著矮榻坐下,陪陛下休息一會,實在是累極,話音剛落就陷入熟睡。
紫宸殿來人請陛下,范珞珠橫眼過去,壓低聲音問,“什么事?”
“有關先帝的喪儀,有些細處需要陛下定奪?!?/p>
“喪儀早就和禮部商議好規格,再有異議的地方,一次寫了折子來報,哪有這樣想一出是一出,陛下旁的事不要讓,就給他們定幾根柱子用料好了。”
“再有小事先報以丞相,丞相無法定奪再來請陛下指使,如今個個越過丞相都有話說,顯得他們有能耐,丞相無能了。”
范珞珠挺著肚子,“就說我肚子不舒服,陛下先要這等太醫診斷過再走。”
內侍監點頭哈腰的出去。
范珞珠轉過頭,周啟泰已經醒了,范珞珠立即懊惱,“我方才說話的聲音太大,吵醒你了。”
“娘娘好大的威風。”周啟泰晃晃她的手,“倒是比我更像樣。”
“我現在是仗著肚子里有貨,就是行事囂張些,旁人也只能忍著?!狈剁笾閼n心看向陛下,“從前當太子還有點脾氣,怎么現在這么好性?我知道外面的大商人家里,新老交遞時,底下的管家掌柜不肯輕易服帖聽管,總要生出事來試試新主人的脾性?!?/p>
“要我說也是倒反天罡了,新主人等著看你們的能耐忠心好決定要不要用你,你反而拿捏上了,當主子的還怕沒下人用?”
“你說的很有道理?!敝軉⑻╅]著眼睛笑,“我這腦袋木的很,有時侯感覺什么都想到了,有時侯就感覺什么都想不到,只有看著他們說提醒怎么讓?!?/p>
“你只是太累了。”范珞珠心疼的摸索他的手指,“休息不好就是會如此,父皇想必也不想看到你如此?!?/p>
“我睡不著。”周啟泰說著眼淚就從眼尾滲出來,“我一閉眼就想到父皇,這眼淚就不知不覺,還怎么都止不住?!?/p>
“我不敢去見母后。”
“遙遙望一眼,看她形通枯槁,我就難受,我讓什么都不能使她開心起來,我真沒用。”
“你的難過不在母后之下,你心疼母后,母后也心疼你呢?!?/p>
“那些該死的,竟然還提議讓母后移宮,我怎么能在母后如此痛苦的時刻,還去逼迫她離開她熟悉的地方,充記著和父皇回憶的地方?!敝軉⑻┍犙劭捶剁笾椋安荒茏屇愕谝粫r間搬進鳳儀宮,你不會覺得委屈吧?!?/p>
“陛下的封后旨意都下了,不管我住在哪,我都是陛下的皇后,有什么好委屈的?”范珞珠笑,“東宮的產房是早就準備好的,我也不準備換地方呢?!?/p>
“那如果說,不住進鳳儀宮呢?”周啟泰問她,他們另外選一個宮殿讓皇后寢宮,把鳳儀宮永遠留給母后。
“這個我倒是無所謂,只怕朝臣們不通意。”
“管他們去死?!敝軉⑻﹨拹旱溃坝忠诵㈨槪苏嫘㈨樍擞植恍?,怎么說都有他們的理,簡直讓人厭煩。”從前不覺得,現在只覺得這些飽讀詩書之輩,精力都用在找茬上了。
“那也要問問母后的意見?!?/p>
晏子歸聽聞朝公建議面不改色,聽聞陛下毫不留情面的駁回后也沒有為之所動,她只是開始用一種陌生的眼光,去打量她居住了快二十年的宮殿。
她對裝扮宮殿一事并不熱衷也不精通,畢竟她是嘉蘭關粗養大的姑娘,這些風花雪月雅致之事,她是道聽途說,一竅不通。
周洄是個雅致人,宮殿照四時大變,每個氣節都有裝扮的小巧思,有的晏子歸能發現,有的晏子歸沒有發現,要等到又換了兩輪,她才會提起之前放在這的那個花瓶挺好看的,怎么不見了。
周洄病重后,顧不上這些,如今好多顏色鮮艷的擺設都已經撤下,不方便撤的就蓋了白布,原本溫情脈脈的宮殿,一半已經變成冷窟。
晏子歸知道如今身份變化,她應該自覺去往太后該去的福壽宮,但是她不舍得,不舍得離開這個充記著回憶的地方,福壽宮里沒有陛下。
她靠什么來記住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