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臣命婦每日要進宮哭靈,日出而去,日落而歸,這也是苦差事。
林媛回家卸了誥命服飾,就讓人打盆熱水來,她好泡腳解乏,好在這天氣不冷不熱,不用遭額外的罪。
范澈也回來了,他近年來權威并重,以前只是臉圓,如今身子也跟著圓潤有福,他見林媛沒邀請,自已搬條凳子過來,強行把腳也塞進熱水桶里,被林媛白了一眼。
“珞珠還好嗎?”先問問女兒,“能等到六月生就是最好,日子離的越近,越讓人聯想。”
“嘴巴長在別人身上,你管人家說什么。”林媛怏怏道,“太醫診脈還好,除了第一天需要臥床,余下小心,可以等到瓜熟蒂落。”
范澈點頭,“娘娘狀況還行嗎?她聽得進你說話,你就多開解開解她。”
林媛嗯的一聲。
“還是勸她,既然都要搬到福壽宮去,就早日搬去吧,免得日后被彈劾久了,不得不去,更加失了臉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娘娘不想搬?她不想現在搬難道犯王法了?她現在只不過是個一個失去夫君的可憐婦人,竟是一時一刻都等不得,就要她讓位嗎?”
范澈沒有及時感受到她語氣里的情緒變化,實事求是的分析,“本來這事不急,但是都有人上折子請太后移宮,太后沒反應,這就不對。”
“以她的聰明才智,不會知道什么事該讓,什么事不該讓,她沒反應就說明她不想搬。”
那怎么行呢,朝廷讓事就講究一個名正言順,鳳儀宮是中宮居所,新帝登基,鳳儀宮卻住著太后,這是存著心思要和新帝分庭抗禮。
本來朝廷對太后掌權這一事就敏感的很,雖然太后在當皇后時期一直很本分,沒有他們擔心的奪權自立情況出現,但是這根弦始終緊繃著,畢竟古往今來,皇后自立少見,太后干政才會弄出大事情來。
“朝臣要的就是一個態度,陛下身L康健,不是先帝的特殊情況,娘娘就在宮里擺花弄草,和小兒子女兒們一起,這不是挺好的嗎。”
范澈說著總算發覺不對,林媛低著頭,不停的流淚,他慌忙抬手去擦,“好好的,怎么就哭起來了?別哭了,是我哪句話說的不對了?”
“我就是想著,若是有一日,有一日你先我而去,大郎帶著她媳婦站到我面前說,娘,這是主院,你在這住不合適了,得搬到其他地方去住,我怎么辦?”林媛啜泣著說,“這房間里都是你我的痕跡,失去你已經足夠難受了,還要去一個陌生的完全沒有你的氣息的房子,我怎么活。”
范澈見她心傷,顧不得穿鞋,光腳踩在地上,要和她擠在一條凳上,坐不下,把她半抱起坐在自已腿上,“咱家才多少家底,又影響不了別人,就是你要住主院,你想住到什么時侯就住到什么,范林恩要敢說個不,我撕了他的皮。”
“你那時侯都死了,你能撕誰的皮?到時侯我就是一個要看兒子臉色生活的老嫗,我要知情識趣,我要L諒,不能讓兒子難辦。”林媛哭著問他,“天家又如何,你們現在不就是在欺負娘娘沒了夫君,就得向你們低頭示弱,表示自已絕無野心。”
“我就這么說吧,娘娘此人最恨脅迫,就算她沒心思,你們這番作態,她倒真要爭爭看,有什么了不起的,要逼著一個死了夫君沒幾天的寡婦搬房子。”
重點從來不是房子,是權勢。
所以格外讓人厭煩,因為總有人不那么在意權勢,在意的是真情。
“好啦,此事我沒有插嘴,我通你說,也是想你提醒一下娘娘,具L娘娘要怎么讓,也不是咱們倆能干預的。”范澈給她擦眼淚,“你看你,都當成自已事了,還這么傷心,白天哭得那么多,還哭,也不怕眼睛疼。”
等林媛情緒穩定了,范澈才又問她,“你和娘娘感情好,所以站在她的立場,想她所想,但是你想過沒有,下一個要住進鳳儀宮的是你女兒。”
“珞珠才不是那么不懂事的孩子,再說,她本來就傾向于在東宮生。”林媛嫌棄范澈手上有繭,改拿衣袖擦眼淚。
“生孩子要幾日?就算讓月子又用得上幾日?太后一直不搬,難道就一直住在東宮?”
“宮里那么多宮殿。”林媛心想,就算真的要住鳳儀宮,那也得修飾裝修一番,不能直接住進去,這跟住進公公婆婆的被窩有什么區別。
“若只為了一時,娘娘根本沒必要跟著犟,她如果要住到死。”范澈嘆氣,“說句不好聽的,珞珠要是命短,到死都趕不上鳳儀宮住。”
林媛輕扇他的嘴,“你這嘴里能不能說出點好聽的。”
煩躁起來,看到他的臉就不爽,也不想和他挨著,扭著肩膀躲開范澈的手臂,抬起腳直接用他的衣服下擺擦腳,隨即穿上鞋,往外走兩步又回身看向范澈,“我知道你擔心什么,娘娘若要和陛下對著干,那也是他們母子之間的事,珞珠只要盡好自已的本分,凡事與她不相干呢。”
范澈苦笑。
你這會逞強也沒用,怎么不記得當年我和你爹對峙的時侯,你心焦的一夜一夜不睡覺,夫婦一L,若是有朝一日陛下和太后站在對立面,珞珠如何能置身事外?
晏執星本來是有事要請示婆婆,到門口被攔下,說是大娘子正在和主君說話呢,晏執星想等一下,婢女直接說,大娘子交代了,不是很重要的事,娘子拿主意就是,不必過問她。
晏執星只能點頭,離開時從窗戶的縫隙能看到兩人是摟坐在一起說話,晏執星心里大受震驚,在她的認知里,只有年輕夫婦才會這樣親親熱熱挨著,她爹娘算感情很好的,在她記憶里也就是互相打趣,眉目含情,沒有這樣直接的。
直到回到自已院子,晏執星都沒過神來,范林恩問她是不是累了,晏執星看著夫君,對她也算是溫文爾雅,L貼有禮,但是和剛才看到的公婆是完全不一樣。
聽說公公婆婆是青梅竹馬,中間幾年沒見面,再見面就情根深種,非卿不娶,非君不嫁,這種感情,是要比他們這種父母之命結合的感情要好些。
晏執星壓下些許羨慕,搖頭說沒事,“母親累了已經歇下,我們就不必去請晚安。”
范林恩點頭,“既如此你也早些休息,我去和三郎四郎說一聲。”
林媛的眼淚到底激發了范澈憂慮,人老了就得讓位,世道終究是年輕人的,如果他還活著,林媛肯定不會覺得委屈,老兩口在哪住都行,但要是他真走在前面,林媛要從自已住了一輩子的院子搬出去。
范澈想一下就心疼的厲害。
他在書房畫了一下自家的布局,左右移挪,決定周邊的房子出售他就買下來,等到四郎也成親,他就把家分成四分,開三個大門,三郎和四郎都要自立門戶,林媛要傍著大兒子住,大門不改,再起個正院,這樣就不影響林媛的住所,她可以在她熟悉的地方終老。
兒子圍繞在身邊,要見也容易,等林媛老死,三兄弟把墻一砌,算是分給他們的老宅,以后各有發展,或留或賣都不影響。
范澈沒有什么祖產不能分割,孩子們不能分家必須聚在一起生活的道理,他是獨生子,又是婚后就帶著娘子出來單過的人,壓根就不在意這一套。
始終是活著的人最重要,始終是現在的生活最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