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似歡關著門查了五天賬,才帶著結果進宮回稟。
“只查了近十年的賬,再往前,一是賬本不全,查起來困難,二是年月已久,就是此刻翻舊賬也沒什么意思。”周似歡很誠實,一朝管一朝的事,你要真把人家爹當家的爛賬翻出來,人兒子也不一定樂意。
“這一本上,是和陛下近支的宗室,逢年過節,陛下要記得施恩。”
“這一本是已經絕嗣,亦或是承繼有危險的宗室。”周似歡點點第一本,“這本上若有人做了錯事,陛下就可以把他挪到這本上。”
“這一本就是目前宗正府記錄自太祖來全部宗室的數量,分給他們的居所,田地,俸祿以及各種貼補。”
周啟泰直接翻最后一本,每頁都有小結,翻到最后,有總結,那個龐大的數字,讓周啟泰倒吸一口涼氣,“朕都不知道,原來朕有這么多親戚。”
“子又有子,生生不息。”周似歡道,“承繼為正統,余下為小宗,小宗又分小宗,三五代后,說是親戚,都太遠了。”
“先帝仁慈,憐憫宗室被困京中,人員愈多,居住狹窄,允他們自請離京定居。”周似歡補充,當然是要宗系離的遠,宗系離的近的還是不能批。
“宗室生女居多哈。”周啟泰邊翻閱邊感嘆。
“其實也不是生女多。”周似歡笑,“他們不事生產,朝廷養著,沒事就生孩子,若是人人都上算,那數字只會比現在還龐大。所以只有正妻所生子上譜系,妾室子想上譜要上請,也不一定批,宗室女則無所謂嫡庶,生下來上譜就能得一份貼補,到年歲嫁出去一份嫁妝就算了清,沒有后面無窮無盡的事。”
再說宗室女還好嫁,若嫁個好夫家,反過來還能貼補娘家。
遠離皇權的宗室沒有別的生財之道,巴不得多生幾個女兒。
“姑姑做事細致,可算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。”周啟泰夸贊周似歡。
“陛下夸贊,我可不敢邀功,這些事都是底下人做的,我就是坐著看。”
“就是這些坐著看的事,都有人干不好。”周啟泰感嘆,“在朕沒有找到合適的宗正令之前,還要麻煩姑姑替朕看著這攤。”
“陛下能用我,是我的福氣,自無不可。”
從周啟泰那出來,周似歡就去福壽宮見晏子歸,“娘娘給我找了個好活。”周似歡指指自已眼下青黑,“怕墮了娘娘的威名,幾天都不曾好好合過眼了。”
“你是過去收拾爛攤子的,之前的攤子多爛,和你都沒關系,你只管如實說就是。”晏子歸給她倒茶。
“說的輕巧,宗室如今種種亂相,真要實話實說,陛下發雷霆大火,我是承受不住的。”周似歡搖頭。
“有多亂?”晏子歸問。自從換過一次宗正令,她和周洄對宗室就分了一絲心神關注,不全是只聽宗正令一人言語,只是后來周洄纏綿病榻,病重,去世,沒有心力,才顧不上這許多。
還不到十年的功夫,能變得多亂。
“其余還好。”周似歡生氣,“都想生女兒,生了女兒為了彩金又亂配,只要給錢,什么阿貓阿狗都可以嫁,好好一個宗室女,生給人家貼金用的。”
“再這么下去,名聲都壞了,苦的還是女子。”
“既然知道有這種情況,就放出話去以后不許了。”晏子歸笑道,“我們在宮里,看不到管不著的,你在宮外,時不時去晃蕩一圈,皇宮太遠,而卡他們的手近在眼前,足夠他們害怕了。”
“還讓我管啊?”周似歡也以為晏子歸把她提出來是給長瀛或者長玄鋪路,“若是康王真的不愿意,等到公主們大婚,由她們接手也行。”
“他們自有他們自已想做的事,我提你來管宗正府這些事,你不愿意?”晏子歸笑問,“以前你是懶得和他們打交道,現在情況不一樣了。”
周似歡身份特殊,在自已祖母這是親孫女,所以備受疼愛,但是在其他人眼里,不過是生父早亡沒有親兄弟的庶女罷了,本來宗室里還等著宮里選個過繼繼承容王府,哪知道太后要把王府的一切都留給周似歡。
周似歡出宮后未出嫁前其實和宗親有一段時間的黏糊,后來見在這個失了靠山的孤女身上得不到好處,也都散開了。
周似歡的壞名聲,少不得也有他們在里面推波助瀾。
“看別人前倨后恭這件事,確實解氣,但是細想來,也沒必要,人家舍得臉皮,是有所求,我要應下他的事,我自已膈應,若是不應,玩弄別人也沒什么意思,尤其是得罪小人,萬一他們伺機報復呢。”周似歡后來就是不愛出門。
“果然人到年紀了就長進了。”晏子歸笑。
“嗐,我這也是糊涂了好多年,總不能真的只長年紀不長心眼,那不是白活了。”周似歡看著晏子歸,“娘娘不是為公主謀,何必費這么大勁,那些個老酸腐,可有的是話講。”
“其實我知道,我現在做的一切,可能在我死后,就會重新歸零,一切照舊,沒有女官,沒有女宗正,男女大防根深蒂固,根本不是我一個人能撼動的。”晏子歸看著遠處笑,“那為什么還要費力不討好的做呢。”
“因為總要有人先蹚出路來,即使這條路荒廢了,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里有一條路可以走。”
“武皇之前,大家對太后干政這一事可沒有這么緊張。”
晏子歸讓長瀛長玄去代替她們大哥去林家看望姜娘子,范珞珠為了此事提前結束月子,混在公主侍從中一起去的。
倒不是不讓她光明正大去,實在是皇后鳳駕出宮,聲勢浩大,勞師動眾,范珞珠只是想安靜的和外祖母待一會。
公主駕到,也不是小事,林家里外戒備著迎接,長瀛長玄也知機,看望老夫人后就去外間坐著,由著范珞珠在里面陪著外祖母說話。
長瀛被氣氛影響,跟著流淚,還握著林媛的手安慰,“林姨一定要堅強。”
雖然她不知道,即將失去母親的人該怎么堅強。
長瀛想到萬一有一天,母后要走了,她必定要哭瞎雙眼。
林媛看她悲切傷心的樣子,又是感動又是好笑,撫摸著她的后背,“公主來勸人的,怎么自已傷心上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著林姨好可憐,范姐姐好可憐。”
兩人摟做一團哭,長玄和林娘子上前勸住兩人,分開。
長玄小聲提醒長瀛,“母后出宮囑咐你的話呢。”林媛她們是相熟的,但是到了林家,一定要和林娘子多說話,萬不能因為生疏就冷落了她。
長瀛想起,才又對林娘子噓寒問暖,缺什么藥,或是人,或是物,盡可以開口,“母后和林家的關系,娘子千萬不要生疏客氣。”
林媛按眼睛的手停了一小會,聽嫂子回公主話,有來有回。
沒人催促,但是林媛看著時間,還是進去把女兒勸出來,要回宮了。“你外祖母看你們來,精神又好了幾分,說不定就此好轉呢,你不要過分擔心。”
送走公主等人,兄嫂妹三人回房間看望老母親,已經睡著了,今日說了很多話,精力跟不上。
他們也坐在圓桌旁,靜靜恢復精力。
林娘子感嘆,大公主看起來和娘娘如出一轍,都是性情中人。
“那大公主給你做兒媳婦好不好?”林媛問。
林楠皺眉,“你不要胡亂牽紅線?”
“林家如今是高攀不上,也無意高攀。”你范家的權勢滔天,和林家沒關系。
他就是一個教書的夫子,他兒子娶個小家碧玉就行。
“那如果說是娘娘愿意呢?”林媛問,“你們夫妻倆合計一下吧,我估計明日娘娘就會遞風出來,娘現在這樣子,要是說定,馬上就要定下,一刻都等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