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底是當皇帝的人了,要穩重。
周啟泰走近別別扭扭的和晏子歸抱一下,立馬就松開,對著康王老聲長談,“母后,你說我讓二毛上朝是欺負他嗎?”
“先不說這個。”康王回避,“還沒恭喜陛下,要做皇伯父了。”
周啟泰挑眉,晏子歸笑說康王妃有孕了,“那是好事。”周啟泰笑道,“請太醫看過了嗎?”等到康王點頭,“那讓太醫別回宮了,暫時在康王府住下,就近看護方便。”
“這些可不夠。”康王不滿意,“這可是好不容易懷上的珍貴兒,王妃勞苦功高,陛下給王妃的爹升官吧,再給她生母封個誥命。”
“你答應上朝,這些都可以有。”
康王聞言翻個白眼,對晏子歸撒嬌,“母后你看,這可真是好陛下,要聽他的話才能有好處,不聽話就沒好處。”
周啟泰面熱,“那這話也沒錯,難道你不聽話,我也要給你好處,那我不是犯賤嗎?”
“可是我是你親弟弟啊。”康王理直氣壯,“我就算是個壞人,你也不能少了我的,何況我只是不聽話而已。”
“你這是胡攪蠻纏。”周啟泰皺眉,“那我讓你上朝也是為你好,正好,你馬上要當爹了,難道等孩子出生長大懂事,你都還閑散在家嗎?這讓孩子怎么看你,學了你一身懶散勁,人都要廢了。”
康王把臉扭到一邊,“你侄子還沒出生呢,你就盼著他廢物,你可真是好伯父,日后我不帶他進宮,不礙你的眼就是。”
“我何曾說過這樣的話?”周啟泰急了,“母后,你看看他。”
“他就是不想上朝,所以故意歪纏,讓你忘記這件事。”晏子歸安撫他,“你弟弟既然懶散,你就讓著他些,他這個身體,確實也不適合早起上朝,站一天病十天的,不夠你操心。”
“那隔三差五上一次也行,我給你個正經活計。”周啟泰商量,“那你是我唯一的弟弟,宗正令這種事都是留給自已弟弟的呀。”
周洄有兩個庶弟,都是周洄登基后才成年,出宮建府,周洄對他們并不苛刻,都給了親王封,一個惠王,一個肅王,上一代宗正令請辭后,先是年紀較大的惠王接任,但是他人好酒誤事,周洄還在時,就換了,讓肅王接任至今。
肅王人到年紀,也開始好酒,喝別人的請酒就幫別人辦事,年年盤賬,都是一筆糊涂賬,最近更是離譜,逼得一些宗室女上告,說好幾個月收不到補貼。
離皇室近的公主郡主之類的,有另外的收入,不指著宗正司發的補貼活,但是從太宗時期下來,分了很多支的宗室女,實則已經家道中落,只靠著上了宗譜的名,依靠宗正司發的補貼過活。
這個錢也貪污。
周啟泰已經下定決定不讓肅王當宗正令,但是除了康王他一時也沒有別的人選。
“宗正令的人,我倒是有個好人選。”晏子歸笑道,“蓬萊郡主怎么樣?”
周啟泰眨眼,“蓬萊郡主嗎?可是沒有女人當宗正令的前例啊。”
“凡事都有先河,若人人固步自封,我們也到不了眼前。”晏子歸笑,“你先別急著想她的種種壞處,我給你說她當這個宗正令的好處。”
“首先她是周氏女,血緣上親近,權力上遠離,畢竟她的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爭皇權。”
“其次女子細心,條理分明,有同情心,不會喝酒誤事,就是貪污,也沒那么大的膽子。”
“宗正司管著各地宗室,不看顯赫時如何,只看幾代后,離皇權遠的宗室后人也能體面生活,宗室男子,難免陷入各種陰謀詭計,被人當了大旗用,往往也是這類人,壞事連累了后人,連基本的體面都沒有。”
“就你那幾個堂姐,雖然都封了郡主,但個個低嫁,在婆家也說不上話,就因為她們的爹是個十足的蠢貨,即使死了,也要受他的牽累,現在你讓蓬萊縣主當宗正令,也是告訴世人,宗室女,皇家人,臉面不容有失。”
周啟泰思考狀,沒有急著回復。
“當然我只是這么建議,具體如何,還是你自已拿主意。”晏子歸補充,“既然你弟弟不愿意,你就隨他去,他這個身子骨,我只盼著他多活幾年,其余的不想。”
“那就算不做宗正令,總得做點別的,他是無事,我總記著他,但是他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怎么辦?你不到朝廷上來站著,日后遇上事,誰能想到他。”
“你先別管我了,自已把皇帝當明白再說吧。”康王嘟囔一句,說著自已要出宮了,王妃在家里盼著了,起身行個禮就往外走,生怕被留住。
“哎,你。”周啟泰沖他背影喊,自然是喊不住,回頭生氣,“二毛真是越長大越不乖。”
“他能安分待在王府里,已經是很乖了。”
晏子歸聽到康王嘟囔的那句話,立即明白,她這個小兒子心細如發,早已看透關竅,太后和陛下暗潮涌生,他這個時候上朝,就是給朝臣另外的訊號,畢竟他也是先帝嫡子,有太后支撐,如何不能一爭。
若是有野心的,這會不用催就上朝,展現賢名,收買人心,可以讓周啟泰心生忌憚,夜不能寐。
他不上朝固然有身體原因,更本質的原因還是他要表明,他沒有和陛下相爭的意思,太后也沒有換皇帝的打算。
“康王才是最像先帝的孩子。”晏子歸和宮人嘆息,身體也像,思維也像,如果此時他是皇帝,晏子歸恐怕沒有那么多擔憂。
但其實周啟泰也不是十分差,他只是年輕,所以心軟,耳朵軟,他學著仁慈心腸,沒有學雷霆手段,但這并不是壞事。
就像他出生時晏子歸說的,希望他是個明君,如果不行,至少要仁慈。
只是現在她意識到,只有仁慈是不夠的,沒有分辨是非的能力,沒有取舍的果斷,仁慈只會被利用。他現在雖然已經登基多年,其實還在自已是太子時,所有人都順著他的幻境里,等到他意識皇帝的意志和朝廷的意志并不總是一致的時候,等他思考到底是他的意志,還是朝廷加諸給他的意志,到那時,才是他真正當皇帝的開始。
這很難,許多皇帝從生到死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,還有許多皇帝意識到這個問題,卻倒在和朝廷爭奪意志的過程。
史書上皇帝數不勝數,能稱之明君者,屈指可數。
周啟泰,她和周洄的長子,承載著愛與厚望誕生的孩子。
即使過程痛苦,晏子歸還是希望他成為一個清明的人,不要成為被牽著鼻子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