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年五月,皇后平安誕下次子。
陛下喜極而泣,立即就要開太廟昭告祖宗,大賞后宮,大赦天下被攔住,給群臣放一天假,明天不用上朝。
范珞珠暈暈乎乎之際,還沒想明白陛下為何如此看重。
實則周啟泰跪在他爹畫像面前燒紙,“父皇,你說的沒錯,當皇帝一點都不好玩。”
他透過煙霧看著畫像,好像在和周洄聊天,“他們看起來很忠心,很迂腐,很聽話,”
“也很脆弱。”
脆弱到不需要他做什么,就一個個尋了短見。
“看到有人在自已面前自盡真挺難受的。”周啟泰蹙眉,“這會讓我懷疑,我是不是一個好皇帝,他們甚至不愿意多辯解幾句。”
“是我不太能讓人信任嗎?”周啟泰嘆氣,“也是,我連自已的恩師都保不了。”
“當然我沒有怪母后的意思。”周啟泰又連忙解釋,“都是我沒處理好。”
他低沉著頭,“朝廷事好多啊,此起彼伏的,按說,我之前也是接觸的這些事,但是心境完全不同,可能那時候想著,事情就是處理壞了,還有父皇呢,現在沒有父皇,只有我了。”
說完抬手抹了一把男兒眼淚。
不過再燒兩張紙,他又樂觀起來,“珞珠又給我生了個兒子,早前我想要兒子多難啊,折騰了那么久都沒有,現在接二連三來,是不是說明老天覺得我還是能做好皇帝的。”子嗣豐盛就是對他的獎勵。
等周啟泰從太廟回去,晏子歸讓他來福壽宮,“告訴你父皇這個好消息了?”她笑瞇瞇問。
周啟泰點頭,“那煙燒得直直的,父皇也高興呢。”
“喜得麟兒是高興事,正兒也到開蒙的年紀了,你得延請名師。”晏子歸提醒。
周啟泰不解,之前不是說他給正兒開蒙,母后也答應了,今天怎么又說起請老師的事。
“說來也是委屈正兒了,生在國喪期間,一應儀式都沒有,明明是好不容易得來的嫡長子,他的出生卻沒能好好慶祝一番。”晏子歸提點他,“日后可不能再委屈他了,他的一切待遇都應該是你孩子中最突出的,長幼有序,才不會禍亂根本。”
周啟泰明白過來,這是他表現的太過開心,會影響別人對二皇子的看法。
“其實我這般高興也不是為他。”周啟泰說不明白,為他是個兒子高興,其實更多的是感覺這是上天對他的昭示,他沒有冷落長子的意思,比起來,長子養在他跟前已有四年,怎么能和才見一面的次子比較寵愛。
“我明白的母后。”
“我回頭就立正兒為太子。”
晏子歸欲言又止,隨后才是笑,“行吧,你自已的孩子,你自已做主,只是先和皇后商量一下。”
范珞珠當然不肯。
“正兒才四歲,立了太子要去東宮居住,我不放心。”
“那也可以不去東宮。”周啟泰表示,“就是立太子那日,在東宮住一晚,其余時間還是住在鳳儀宮,然后每天去東宮上課,習慣下,等他十歲再徹底搬過去住。”
“正位東宮,不住在東宮,和弟弟們一起長大,又怎么能體現出太子半君。”范珞珠果然想的很遠,“就讓他們先以兄弟身份住幾年,待到都懂事了,再立為太子,遷往東宮。”
周啟泰思考。
“弟弟一出生,正兒就要和母后分離,這讓他怎么喜歡弟弟?”范珞珠動之以情,曉之以理,“我不能讓正兒覺得,有了弟弟,母后就不愛他呢。”
周啟泰想起來二毛生下來的事,那時候他突然生病,但是母后沒有來看他,昏暗的房間里,只有丹砂一直抱著他,哄著他,要堅強,一定要好起來。
他哭喊著想見母后。
“娘娘現在處境艱難,她不進來陪你不是不想,是不能,殿下是乖孩子,殿下要體諒娘娘的難處。”
好不容易好了,出去見到父皇,還是見不到母后,所有人都恭賀他當兄長了,但是他討厭那個沒見面的弟弟,隔絕了母后和他。
總算見到母后了,母后躺在床上憔悴不已,她勉強裝出的笑容他一點不喜歡,一點都不好看,他想挨著母后,父皇說母后很痛,讓他要乖。
他更討厭弟弟了。
“不知道二毛在府里做什么?”周啟泰突然問,“這小子,每次進宮專挑我上朝的時候,進宮和母后說說話就走了,我都好久沒看到他呢。”
“他用了午膳就要出宮,陛下要等到午膳后才有時間呢。”范珞珠笑說,“上次特意等陛下去福壽宮一同用膳,陛下教訓了他一頓,他可不是要躲著陛下走。”
“我那怎么能算教訓?”周啟泰覺得冤枉,“我就是覺得他身體也沒有大礙,整天就在府里寫寫畫畫,也不像樣,讓他到朝上來站著裝裝樣子,這就算為難他了?他可是我唯一的弟弟,難道不應該替我分憂嗎?”
“他還要調身體呢,你別逼他。”
康王進宮報喜,說王妃有孕,已經足三月坐穩了這才進宮報喜。
里面有一段過往,程珠其實新婚后一個半月就查出有身孕,差不多是圓房就懷上,前腳才進宮報喜,三天后,程珠就流血小產。
太醫說不出所以然,晏子歸微服出宮,拉著程珠的手就要給她把脈,程珠身體康健,過問月事,也很正常,小產當日,更是無甚出奇,程珠鼻頭都哭紅了,小聲啜泣,“是兒媳婦無福,保不住。”
“別胡說。”晏子歸拍拍她的手,“你是千挑萬選的八字,足以匹配康王的有福之人,許是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,你別往心里去,多多養好身體,日后再懷。”
出來后她給康王也把了一次脈,脈象虛淺,先天不足,雖然她這么多年精心養護,面上看著和其他人相差不大,但是不足的地方就是不足。
“母后給你開些溫養方子,你好生調養。”晏子歸看著他,“總之你們還年輕,孩子的事不著急,你也不要給他太大壓力。”
比起時人大多把不能生養的壞處安在女子身上,晏子歸知道,一個胎兒好不好,能不能健康誕生,父親也至關重要。
程珠的身體沒問題,那只可能是康王的種太弱了。
康王乖順應好,“母后也不要記掛擔憂。”
“我們沒有孩子也能過的很好。”
上次這樣說著的人現在在晏子歸面前一臉興奮,“王妃這次察覺不對就臥床,懷孕兩個月才請太醫確診,然后一直瞞著,等著三個月再說,上次估計是太急著告訴好消息,老天爺不喜歡這樣沉不住氣的。”
“沉得住氣很好。”晏子歸點頭,“一味躺著也不好,我讓太醫和穩婆都去王府備著,要是情況好適當走動對珠兒和胎兒都好。”
康王點頭,“其實王妃第一次小產,是我的原因吧,因為我的身體太弱了,所以王妃才保不住胎。”不然為什么王妃小產,喝補藥的人是他。
“我看她那樣傷心難過,本來想說干脆不要孩子好了,我也不知道以后的孩子能不能保住,若是讓她重復懷上又保不住的痛苦,對她來說,太殘忍了,反正沒有孩子也一樣活。”
“但是兒子又想,我總歸要走在她前頭的,如果沒有孩子,等我走后,她怎么辦?”
“父皇走后,我們還是有一點作用的對吧。”
晏子歸看著兒子的眉眼,恍惚看到周洄,她眼眶瞬間就熱了,笑著讓康王走近些,來她身邊坐下,她摟著兒子,“作用可大了,若不是有你們,我真不知道怎么捱過來。”
愛人沒了,還有和愛人的孩子,他們在跟前就是她們愛的證據。
周啟泰特意讓人在康王進宮的時候提醒一下,他早些處理完政務過來,進來看到母子兩親親熱熱,他有些吃味,“你都多大人了,還要母后抱著,羞不羞,長瀛長玄現在都不鬧著要母后抱了。”
晏子歸笑著招手,“你來,母后也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