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耳聽罷,放下了手中的茶碗,坐直了身子。
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,露出了幾分贊賞,也有幾分考校的意味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
“你這是要把這人的主意,強加給天?”
“非也。”
陸凡搖了搖頭。
“非是強加,而是共生。”
“在貧道看來,這世間萬物,皆在變化之中。”
“陰陽相推,剛柔相摩。”
“矛盾,沖突,對立,這才是世界本來該有的樣子。”
“亂世也好,盛世也罷,不過是陰陽二氣消長的過程。”
“而我們這些人,這些想要救世的人。”
“要做的不是去消滅那個‘亂’,因為亂是消滅不掉的。”
“我們要做的,是在這‘亂’中,建立一種新的平衡。”
“一種動態的,能自我修正的平衡。”
陸凡伸出一根手指,在案幾上畫了一個圓。
“姜子牙當年的周禮,是個死規矩。”
“他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,想定格在那里,千秋萬代不變。”
“那是違反了天道的。”
“因為流水不腐,戶樞不蠹。”
“僵死的東西,注定要爛。”
“貧道想要的道。”
“是一種契約。”
“一種刻在每個人心里的信。”
“君王與百姓,不再是牧羊人與羊的關系。”
“而是舟與水的關系。”
“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”
“這規矩不能只由上頭的人定,得由這天下人一起定。”
“大家伙兒都認可了這個理,都覺得這么活著才舒坦,才公平。”
“那這規矩,就是活的。”
“它能隨著世道變,隨著人心變。”
“通過爭論,通過沖突,甚至通過流血,去不斷地調整,不斷地修正。”
“只要這股子向上的勁頭不斷,只要這修正的路子沒堵死。”
“那這世道,就算偶爾有波折,也終究是往好里走的。”
李耳聽著陸凡的這番高論。
他手中的蒲扇不搖了。
他周身的懶散氣也沒了。
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道人。
有些微微驚訝。
說實話,他沒有刻意去引導陸凡。
沒想到陸凡能夠自已悟到這一層。
融合了百家之長,卻又跳出了百家窠臼的新東西。
它既承認了天道的客觀規律,又極大地肯定了人的主觀能動性。
它既看到了事物的對立統一,又指出了發展的螺旋上升。
“大信......”
“契約......”
“活的規矩......”
李耳喃喃自語。
良久。
他忽然大笑起來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好!”
“你今天的這番話,雖然還稍顯稚嫩,還有很多地方沒琢磨透。”
“但方向,是對的。”
“這世上的道,本就沒有定數。”
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
“你能跳出那舊有的框框,能不被我這老頭子的無為給帶偏了,能堅持你那個‘人定勝天’的念想,并且給它找到了根。”
“這就很不容易。”
“方向是對的。”
“這道理也是通的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
李耳話鋒陡然一轉,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涼意。
“陸凡,你可曾想過。”
“你這套理論,聽著是美好,是那所謂的長治久安。”
“但這就像是那天邊的云彩,看著近,實則遠。”
“你想要的是大同,是百姓不再受苦。”
“可你如今悟出的這套法子,若是真拿去用了,怕是不僅救不了這世道,反倒是南轅北轍。”
陸凡身形微微一震,眉頭蹙起。
“先生此話怎講?”
李耳指了指那案上的茶碗,那里頭的茶水已經涼了,浮沫貼在碗邊,看著有些渾濁。
“正如這茶。”
“你想要它清澈,想要讓那里頭的每一片葉子都舒展開來,各得其所。”
“可這人心啊,比這茶水要雜得多。”
“你說的契約,那是君子之約。”
“可這世上,君子少,小人多;智者寡,愚者眾。”
“百姓所求的,往往不是什么做主的權利,不是什么參與定規矩的麻煩。”
“他們求的是現成的安穩,是一口飽飯,哪怕是用尊嚴去換,哪怕是跪在地上要把頭磕破。”
“只要能活命,他們甘愿當那溫順的羊。”
“而那些掌權的人呢?”
“他們有了刀把子,有了生殺予奪的權柄,誰又肯心甘情愿地受那契約的束縛?”
“誰肯讓那一群泥腿子來指手畫腳?”
“你這法子,太高了。”
“高到這凡間接不住。”
“若是強行去推,只會讓那上面的人更狠,讓那下面的人更亂。”
“到時候,你想要的平衡沒來,反而把原本那點脆弱的秩序給打破了。”
“這就好比你想去楚國,卻駕著車往北邊趕。”
“馬跑得越快,盤纏帶得越多,車夫的本事越大,你離那個大同世界,就越遠。”
陸凡沉默了。
他看著那碗涼茶,看著水面上自個兒那張依舊年輕卻滿眼滄桑的倒影。
難道......
這真的是個無解的死局?
難道無論怎么掙扎,怎么思考,最后都逃不出那個人性的牢籠?
李耳看著陸凡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卻并沒有再出言打擊,反而重新躺回了席子上,抓起蒲扇,輕輕搖了兩下。
“不過嘛......”
“你也別急著灰心。”
“道這個東西,玄得很。”
“今日看著是死路,保不齊明日那石頭縫里就能開出花來。”
“你這道理雖然現在用不上,但那是顆好種子。”
“只是這土地太貧,氣候太冷,還不是它發芽的時候。”
“再留三年吧。”
李耳打了個哈欠。
“這最后三年。”
“你也別琢磨那些個治國安邦的大道理了,也別去想怎么救那天底下的受苦人了。”
“你就老老實實地待在屋里。”
“把你背簍里的那些農書,醫書,工書,再好好地潤色潤色。”
“把你這幾年悟到的陰陽變化,把你那套順勢而為的法子,揉碎了,融進那些手藝活里。”
“既然救不了世道,那就先救救那些具體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。”
“或許......”
李耳閉上了眼,似乎又睡了過去,只留下一句夢囈般的低語。
“或許在那最卑微的泥土里,反而藏著你想找的那個答案。”
陸凡怔怔地坐了許久。
最后,他站起身,對著那個已經發出輕微鼾聲的身影,深深一揖。
“貧道......謹遵先生教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