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那雪花落下,覆蓋了污穢,也覆蓋了生機。
看著那天地間變得白茫茫一片,真干凈。
身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李耳裹著那一身破舊的棉袍,手里捧著個暖手爐,趿拉著鞋,慢悠悠地走到陸凡身邊。
他也不看雪,只看陸凡。
“怎么?”
“外頭這會兒怕是已經凍死了人,你這救苦救難的神醫,竟也有閑心在這兒賞雪?”
陸凡收回目光,低頭緊了緊手中那卷竹簡的繩結。
“火沒滅,只是懂得了火不僅能暖人,也能燒人。”
“以前,貧道總想著憑一已之力,把這冬天的雪都給融了,把這天下的寒氣都給驅散了。”
“貧道拼了命地燒,拼了命地跑。”
“結果呢?”
“這雪該下還是下,這人該死還是死。”
“貧道那點微末的熱氣,還沒等把雪化開,自個兒就先成了灰。”
“如今貧道明白了。”
“冬天有冬天的規矩。”
“與其去跟老天爺較勁,非要逼著大雪天開出桃花來。”
“不如趁著這時候,把這竹簡修修補補,把這屋子掃掃干凈。”
“把那些御寒的法子,把那些造房子的技藝,整理得清楚些,明白些。”
“等春天來了,等后人看到了。”
“他們自會知道該怎么蓋結實的屋子,該怎么做暖和的衣裳。”
“這比我此時沖出去,救活那么三兩個人,要管用得多。”
李耳聽了,那雙終日半睡半醒的眼睛里,閃過些許光亮。
他把身子往窗框上一靠,從袖子里摸出一把炒熟的黃豆,嘎嘣嘎嘣地嚼著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
“治大國,若烹小鮮。”
“你不能老去翻它,也不能不管它。”
“你以前是翻得太勤了,把那魚都給攪爛了。”
“如今你肯停下來,肯把這火候看準了。”
“這便是入了門。”
陸凡轉過身,對著李耳行了一禮。
“多謝先生提點。”
“只是貧道還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這無為,貧道算是摸著了點邊兒。”
“可這心中依然有惑。”
“若是人人皆順其自然,那這世間的不公,那這人心的貪欲,便由著它去瘋長嗎?”
“那還要我們這些讀書人,還要這些道理作甚?”
李耳笑了。
他把手里剩下的一顆黃豆往嘴里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你問我?”
“我一個看管倉庫的閑人,哪懂這些個大道理。”
“不過,你既已留在此處。”
“那咱們就定個約。”
“六年。”
“你再在這兒待上三度寒暑,再加上三度寒暑。”
“若是你能自個兒把這問題給了了。”
“那你便是真悟了。”
“若是到時候你還是這般迷茫,還是這般心有不甘。”
“那就說明咱倆緣分盡了,你哪兒來的,還回哪兒去便是。”
陸凡沒有猶豫。
“好。”
“貧道便再叨擾先生幾年。”
......
又是三載春秋過。
守藏室的偏殿,原本是個沒人愿意踏足的冷清地界。
可這兩年,卻漸漸變得熱鬧起來。
起初,是幾個迷了路的士子,為了躲雨,誤打誤撞闖了進來。
他們見著一個年輕道人,正盤坐在那堆雜亂的竹簡中,既不讀《詩》也不讀《禮》,反而在那兒拿著炭筆,在一塊木板上畫著奇奇怪怪的圖形。
有人好奇,湊上去問了一嘴。
這一問,便再也挪不動步子了。
陸凡講的不是什么微言大義,也不是什么君臣父子。
他講的是水怎么流才最省力,講的是輪子怎么造才跑得快,講的是為什么同是一塊地,種了豆子再種麥,那麥子就長得壯。
這些平日里被士大夫們視作“奇技淫巧”的玩意兒,在陸凡嘴里,竟成了包含天地至理的大道。
后來,來的人越來越多。
有洛邑城里的工匠,有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,也有那些個不得志的讀書人。
陸凡來者不拒。
他不收束修,也不擺架子。
誰若是問如何打鐵,他便講上一段火候與風向的配合;誰若是問如何治病,他便講上一段陰陽調和與草木藥性。
漸漸地。
這洛邑城里的人都知道了。
守藏室里除了那個終日睡覺的怪人李耳,還出了個無所不通的年輕先生。
大家都尊稱他一聲“小方士”,或是敬稱一句“陸先生”。
這一日。
秋高氣爽,天高云淡。
守藏室的后院里,兩張草席相對而設。
中間擺著一張粗木案幾,案上放著一壺粗茶,兩只陶碗。
李耳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,半躺在席子上,手里拿著個蒲扇,有一搭無一搭地趕著蒼蠅。
而坐在他對面的陸凡,卻與三年前大不相同了。
他身上的那股子急躁氣,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戾氣,全都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如山岳般沉穩,又如流水般靈動的氣度。
“先生。”
陸凡提起茶壺,給李耳倒了一碗茶。
茶水渾濁,浮著幾片茶葉沫子,但在兩人眼中,卻似那瓊漿玉液。
“六年之期已過半。”
“今日,貧道有些心得,想請先生斧正。”
李耳端起茶碗,吹了吹熱氣,眼皮子都沒抬。
“說吧。”
“憋了這么久,我看你那一肚子的墨水,也快溢出來了。”
陸凡微微一笑,放下茶壺,雙手攏在袖中。
“三年前,先生教我無為。”
“貧道悟了。”
“這無為,非是槁木死灰,非是撒手不管。”
“而是順勢。”
“如水行地,避高趨下;如火就燥,從木而生。”
“不以私意扭曲天道,不以人力強求果報。”
李耳抿了一口茶,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。
“這是老生常談。”
“你要是只想說這個,那這三年算是白活了。”
陸凡并未著惱,接著說道:
“但貧道這三年,在那故紙堆里,在與那些工匠農夫的交談中,卻又悟出了一層道理。”
“那便是......有為。”
李耳的手微微一頓,終于抬起眼皮,正眼看向陸凡。
“哦?”
“從無為修回有為?”
“你這可是倒著走路,不怕摔跟頭?”
“先生容稟。”
陸凡神色肅然。
“天地不仁,視萬物為芻狗。”
“這話是先生說的,也是天道的實情。”
“在天來看,這山崩地裂是常態,這洪水滔天也是常態,人死人活,與那草木枯榮并無分別。”
“可是先生。”
“人,終究不是草木,也不是芻狗。”
“人有心,有情,有那股子不服輸的魂。”
“天道雖然浩渺,雖然不可違逆。”
“但這人道,卻正是要在那順應天道的基礎上,去爭那一線生機,去立那一份規矩。”
“這就好比治水。”
“水性向下,這是天道,不可逆。”
“若是強行筑壩去堵,那是逆天而行,遲早要決堤。”
“但這并不意味著人就只能看著洪水泛濫,只能等著被淹死。”
“我們可以疏浚河道,可以引水灌田。”
“順著水的性子,把它引到它該去的地方,讓它從害人的猛獸,變成養人的乳汁。”
“這便是順天應命之后的大有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