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祝余吞下蠱蟲后逐漸紅潤的臉色,巫隗滿意地點了點頭:
“離兒,帶你師弟去泡個藥浴,治治他這一身傷。”
她指著祝余身上被毒蝎劃出的口子,對絳離吩咐道。
“記得加溫養草,能助生生蠱發揮功效。”
絳離垂首行禮,應了聲幾不可察的“是”,轉身時用余光示意祝余跟上。
兩人一前一后走出石室,穿過幽暗的走廊。
終于等到了和絳離獨處,祝余試探著和她搭話:
“師姐跟著師父多久了?”
他明知故問。
絳離的背影僵了僵,灰發間露出的耳尖泛起粉色:
“…很久…”
聲音輕到能被風吹散。
“老師也給過師姐,生生蠱之類的蠱蟲嗎?”
“…沒有…”
這次的聲音更小了。
絳離的眸子黯淡了一下。
天生毒體的她,任何蠱蟲入體都會被毒殺。
祝余后續又問了她幾個問題,得到的全是兩個字的回答。
他是發現了,絳離是個徹頭徹尾的社恐啊。
而且還比較嚴重,和陌生人說話都臉紅。
前世同樣飽受社交恐懼困擾的祝余,頓時對她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親切感。
他體貼地不再找她說話,只是默默跟著她穿過曲折的回廊。
兩人沉默地穿過竹橋,走向一間偏遠的竹樓。
遠處傳來不知名毒物的嘶鳴,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登上竹樓,絳離熟練地生火燒水,又從墻角的藥柜取出幾味草藥。
祝余想幫忙添柴,剛伸出手就被冰涼的觸感攔住。
絳離包裹在布帶中的左手,如蜻蜓點水般按向他的手背,又迅速縮回,像是被燙到似的。
“我來。”
聲音依然很輕,但眼神很堅定。
祝余只好道謝,退到一旁。
絳離只是說:
“沒事。”
但在轉頭時,她的嘴角輕輕上揚了一些——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對她說謝謝。
兩人各坐一邊,安靜地等水燒好。
柴火噼啪作響,蒸騰的熱氣在竹樓內彌漫開來。
祝余時不時偷瞄絳離一眼,外表明明是高冷御姐風的,動起手來也是剛勁有力還帶劇毒,可性格卻是與外表截然相反的內向社恐。
感覺說話大聲點,都能把她嚇哭。
主打一個反差。
從小被巫婆養大的姑娘,怎么會長成這種性子?
當他觀察絳離時,絳離也在打量他。
每當他收回目光后,那雙紫眸都會悄悄瞥過來。
偶爾被他“捉到”,就飛快轉回頭去。
在火光映照下,也分不清臉上是羞紅,還是火焰映紅的。
祝余心說,這第二位天命之女也挺有意思的,和影兒雪兒她倆是相反的個性。
水燒好了,絳離將藥水倒進木桶,濃郁的藥香溢滿竹樓。
她示意祝余可以沐浴了,然后就要避開。
但她還是走慢了。
祝余走著神,平日里洗澡又都和玄影一起,下意識就開始解衣帶。
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。
剛把手搭在門上的絳離,正正好看見他光著膀子,和自已對視。
祝余尷尬地笑了笑:
“那個…師姐…你還沒走啊…”
絳離呆愣了幾秒,小臉迅速升溫。
“啊!”
她驚叫一聲——這是祝余目前為止聽她發出的,最大的聲音——滿臉羞紅,像只受驚的兔子般奪門而出。
她甚至慌亂中撞倒了藥簍,草藥撒了一地也顧不上撿。
跑出竹樓,絳離靠在廊柱上,雙手捂住發燙的臉頰。
夜風吹拂著她灰白的短發,卻吹不散臉上的燥熱。
師弟…好不知羞…
怎能當人面脫衣服?
等臉上的溫度終于降下來,絳離才往已經亮了燈的主樓走去,向巫隗復命。
她輕輕敲了敲門。
三長兩短,這是巫隗定下的規矩。
屋內,巫隗正對著燭火研究一卷竹簡。
聽到敲門聲,她頭也不抬地道:
“進來。”
絳離推開門,在門口站定:
“師父…”
她并不喜歡這個稱呼。
在她內心深處,一直渴望著能叫一手養大自已的巫隗一聲“阿娘”。
但巫隗從不允許。
“絳離已按您的要求,帶師弟去沐浴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巫隗放下竹簡。
竹簡敲在桌上,緊跟著的,卻是一聲平靜到可怕的:
“跪下。”
絳離不知自已做錯了什么,卻還是膝蓋一軟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巫隗背對著她,幽幽道:
“離兒,在毒林里,你為什么違背我的話?”
“先是遲疑不動,又故意踩斷樹枝,讓那孩子聽見。”
“你是覺得,那樣勝之不武,所以賣個破綻?”
絳離瑟瑟發抖。
她以為師父沒看出來…
“我們離兒是個好孩子啊…”巫隗的語氣忽然又變得溫和,“為了不趁人之危,連師父的話都可以不聽。”
絳離脊椎都在發冷。
她太了解巫隗了,這絕不是夸獎。
她以頭觸地,聲音顫抖:
“絳離錯了…請師父責罰…”
巫隗轉過身,一步步向她走來。
布鞋踩在老舊地木板上,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絳離的心尖上。
待巫隗走近,絳離已經恐慌地將頭貼在了地上,單薄的身軀微微發抖,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疼痛。
——可能是一巴掌,也可能是砸來的木杖。
然而,預想中的懲罰并未降臨。
巫隗溫柔地扶起她,用冰涼的指尖擦去她臉上的淚水,語氣異常溫和:
“離兒長大了,有自已的判斷了。這很好,畢竟,你終有離開我,獨自生活的一天。”
說到這兒,她有些傷感落寞:
“我,也不可能一直管著你。”
絳離心里的慌亂幾乎將她吞沒。
這句話比任何懲罰都讓她恐懼。
她跪行兩步,抓住巫隗的衣袍痛哭道:
“絳離錯了…絳離不離開師父!什么都聽師父的!”
巫隗似是也被她的眼淚感染,嘆了一聲:
“罷了,此事就讓它過去吧。你那師弟,要與他好好相處,說不準以后,就是你倆相依為命了。”
“師父…”
……
絳離精神恍惚地退出房間。
她記不清自已怎么走出的竹樓,怎么回的房。
少女表情木然,合衣蜷縮在床上。
不知過了多久,壓抑著的哭聲從屋中傳出,在夜風中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