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間里的人影越來越多,很快就塞滿了整個空間。除了能穿透桌椅這類實體外,它們彼此間互不重疊,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—— 人影的數量還未到令人絕望的地步。
陳韶和導游身邊都是空蕩的,似乎是因為他們都缺乏反應,無法讓人影們產生興趣。而其他地方,無論是尖叫的劉婧,還是驚恐到淚流滿面的杜文穎,亦或是臉色煞白死死捂住嘴的陸衛榮,身邊都圍滿了人影。
還有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陶罐。
它附近的人影更多,擠擠挨挨的,都露出擔憂和不忍的神色,許多雙手伸過去,卻又被不知名的力量阻擋了似的,只好悻悻收回。
不忍和擔憂……
關懷和體貼……
杜文穎也是在流淚之后,才被人影注意到的。
所以,它們其實是關注到了活人的痛苦,所以想要“幫助”他們?
【若您在游覽過程中產生任何不適,無論是生理或心理上的,都請盡快告知導游。】
強調“不適”,要么是“不適”代表著自身已經被影響,要么就是因為“不適”會帶來怪談的關注!
所以,或許這個有些滑稽的猜想,是正確的!
如果是這樣,那么想要救下他們,或許應該讓人影們相信,他們并不痛苦。
可以嘗試!
“他們只是吃東西吃得太開心了。”陳韶忽然開口,“人吃到很喜歡的東西,是很容易情緒激動到尖叫或者流眼淚的……對吧?”
他看向杜文穎。
杜文穎的肩膀已經插進了兩只手,她沒感覺到痛苦,只覺得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,恐懼如附骨之疽,死死絞殺著她的每一條思緒。
她甚至有些聽不清陳韶的話,耳邊只剩下自已瘋狂跳動的心跳聲和無聲的尖叫。但她知道陳韶在嘗試救下自已,所以立刻點頭,想要認可這段話,但她嘗試震動聲帶時,卻沒有聽到自已的聲音。
極端恐懼會導致失聲。
杜文穎對這種現象有了解,但怎么也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已身上。她近乎絕望地看著眼前還在靠近的人影,做了最后一次嘗試。
她咬住了自已的舌頭。
或許是因為太過于恐懼,她絲毫沒有留口,伴隨著熱辣的痛感,大腦里交織的兩種思維似乎也被她的舉動驚到了,變得平緩。
然后,她張開嘴,鮮血沿著嘴角淌下。
“對!他說的都對!我就是這么想的!”
接下來的幾秒好像幾個世紀那么漫長。鮮血灌入喉管,雖然量不算大,卻依舊讓杜文穎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。
就在她一邊咳嗽一邊含糊不清地認可陳韶的話時,肩膀上的涼意消退了。人影們疑惑地收回手,看到陸衛榮也連連點頭時,疑惑就變成了欣慰和快樂。
‘你們沒有不舒服,真的太好了。’
他們的臉上好像寫著這樣一句話,給人的感覺和善得不像是怪談的一部分。
但很快,那種快樂也消失了,擔憂重新回到它們臉上。人影們轉過身去,全都圍在了陶罐周圍。
陳韶松了口氣,也不免感到一絲荒誕。
這么看來,乾靈古鎮里的“死人”,倒是比活人更友善了。
杜文穎還在咳嗽,陳韶隨手把自已從市醫院搞來的藥片扔給她——針對怪談污染的藥需要看種類,針對人類肉體的就沒有這么多限制了——然后看向桌上的菜品。
他在思考一個問題。
如果只有死在水池里和被自已教唆自殺的兩個人影,或許會是因為陳韶的存在,才會導致人影出現,但后續出現的人影們就說明并不是陳韶的原因,而是他們本就會出現,只要人類受到的污染達到一定程度。
杜文穎他們能看到人影,也不會是因為陳韶喝了不對勁的飲品,只能是他們自已也受到了污染,那就是隔間里原本就有的東西的問題。
燃燒的蠟燭,或者菜品的氣味。
但無論是哪一種,都只能說明游客們被嚴重污染、然后看到人影、在驚恐中引起人影們的“擔憂”,然后被人影們好心地給予永久的安寧。
畢竟死了就不用害怕或者不舒服了。
如果是這樣的話,樂華旅館里那兩個游客,又是怎么從乾靈古鎮活著回去的?
那兩個人的表現,不像是能在無導游保護的情況下,活過兩天的。
所以,要么是后面兩天的危險程度沒有自已想象的那么高,要么……
就是自已一行人遭遇的難度太高了。
他們和其他游客的區別是什么?
他們在正式旅行前,要求去購買真正的紀念品。而這些紀念品,最終會對酒店造成損害。
陳韶緩緩抬頭,看向對面的導游李一陽。
李一陽仍舊是那副平靜的神情,好像他也要遵守這個由被污染者搭建起來的飯店規則似的。對剛剛的混亂,他也沒有做出什么反應,直到陳韶現在盯住他,他才疑惑道:“需要幫助嗎?”
陳韶搖搖頭:“我覺得,我們可能被你騙了。”
李一陽看起來更疑惑了。他年輕白凈,面露困惑時也就更顯得無辜。
“怎么了?”
陳韶沒回答。他直接掏出電話,按了幾下數字鍵。
“滴……滴……您好,樂華旅館前臺,歡迎您來電咨詢!請問您……”
那位說話像是舞臺劇的前臺小姐話還沒說完,李一陽就忽然站起來,按下了掛斷鍵。
他露出一個無奈的笑,撓了撓腦袋,道:“我錯了,我真心道歉,還有補救的機會嗎?”
陳韶看向旁邊三個嚇得不輕的新人,意思很明顯。
李一陽長長地嘆了口氣:“好吧,晚上回民宿休息之后,他們會好起來的。”
“你告訴我們的規則,是錯的。”陳韶說。
這里的規則,可是李一陽口述的。只不過陳韶潛意識里覺得導游在旅游點應該是半個自已人,也覺得保護游客是寫在約定里的,才沒有設防。
結果就出了大問題。
真是要命的失誤。
“我沒有說錯誤的規則。”李一陽卻矢口否認,“這點職業素養我還是有的。”
陳韶皺了皺眉:“所以你隱瞞了什么?”
李一陽笑了。
他站起來,走向那只陶罐,在陶罐旁邊停下,然后微微彎腰,吹熄了白燭上的火焰。
“不要靠近蠟燭。隔間里的蠟燭,在結束上菜后,必須立刻熄滅,并且需要在用餐完畢后重新點燃。”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支打火機,上下拋了幾下。
“這個就不給你們了,還是需要我來點燃的。”
陳韶盯著那支蠟燭。
燭光熄滅后,只有隔斷上的鏤空還能勉強透過來一絲光線。而缺少了近距離光線的遮掩,“白燭”內部極為纖細的絲狀物體也出現在陳韶視線中,像是植物的脈絡。
這根蠟燭,其實并不是純白的。
陳韶的判斷其實沒有問題,火焰本身不是危險源,但它點燃的東西是。
而這次它的點燃,讓整個隔間的人都見了鬼。
生犀不敢燒,燃之有異香,沾衣帶,人能與鬼通……
沾染泥土或者吃下構樹樹汁和紫蘇,會讓人渴望死亡;而某些物品的燃燒,會讓人看到死亡。
那還是吃下去更危險一些。
“我只隱瞞了這一條。”李一陽回到座位上,“也別太生氣,你們要的東西太離譜,不管是哪個導游——哪怕是封丘市官方的——也不可能讓你們就這么去。”
潛臺詞:無論如何都要被坑這么一把。
“真的沒有別的?”陳韶又舉起電話,“我要投訴了。”
李一陽做了個手勢。
“請隨意。”
陳韶一時沉默。
他看向角落里三個人——他們看到李一陽熄滅了蠟燭之后,集體移到了更遠的地方,雖然也離蠟燭更近了,但他們面上的驚恐已經慢慢消退,眼神卻還是忐忑的,沒有之前那樣平靜。
狀態確實有在變好。
衡量了一下完全和導游翻臉的后果,陳韶還是暫時放棄了。
反正都在同一個世界,有的是機會報復回去。
他思考片刻,緩緩道:“那你必須回答我幾個問題作為補償,不然我還是要投訴。”
“第一,你面前的碗筷,是給你準備的嗎?”
從開始到現在,李一陽沒有動一口菜。按照“每人必須品嘗每一道菜”的規則來說,其實并不合理。
“第二,在這個鎮子上,親手殺人的后果是什么?”
如果后果不嚴重,那就沒必要再忍耐了。
“第三,剩下的旅游計劃和規則是什么?”
這當然是獅子大開口,但不問白不問。
李一陽有些驚訝,他想了想,笑道:“碗筷當然不是給我準備的,我不吃這些。”
“如果你因為討厭他們,才殺了那些一心求死的人……他們會很感激你,但也就這樣了,不會有太大的影響。”
“至于最后一個問題……”他的笑容淡了下來,“旅游的詳細規劃,并不是我們制定的。如果我提前說出來,我現在就會死。”
“所以抱歉啦,我不能告訴你。”
他嘴里說著抱歉,眼神里卻沒有一絲歉意。說完,他就推門往外看了兩眼,回頭道:“時間不早了,真的不快點吃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