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宿內的規則理解起來還是很簡單的,無外乎是防范乾靈古鎮的污染和加強樂華旅館的干涉力度,只不過尋求另一個怪談的幫助時,一旦把握不好就容易栽到新坑里。
古鎮夜晚的危險程度也是早有預料的,畢竟旅館規則里就寫明了23:00后“訪客”的問題。
倒是“夜游”這個新項目的出現有些出人預料……
“我們本來是想把杜文穎放在這里休息,自已出門探索的。”劉婧說,“但是規則上說可能有夜游,我們就覺得還是先養精蓄銳比較重要。”
三個新人還算有自知之明,要是繼續出門探索,萬一被污染一次,晚餐和夜游估計就真的懸了。
還行,知道取舍。
陳韶又看了杜文穎一眼,考慮到她的狀態,就站起來、喊他們出去。
劉婧和陸衛榮不明所以,但還是扶起杜文穎,跟著人到走廊上。他們看見陳韶把手放在不遠處一個房間門上,輕輕推開了。
“先在我家休息兩小時。”陳韶回頭道,“規矩都知道吧?”
依舊沒能搞清楚情況的三人下意識點頭,跟著陳韶身后走進一個擁有巨大落地窗的客廳。
“書房在左手邊,就是原本我家的陽光房。別碰書架,保持衛生,也別亂跑,看到什么都是正常的,不用害怕,就當自已看了場電影……”
陳韶說到一半,忽然皺起眉,快步走到書房門口。
“你怎么沒去上課?”
書房里,哥哥斜躺在沙發上,腦袋上蓋著本書,看樣子睡得正香。
……騙鬼呢,純怪談壓根不需要白天補覺。
陳韶也沒客氣,推門進去,拎起那本書,就看見哥哥分明醒著,眼睛直勾勾盯著陳韶的方向,就沒有動過。
“說話。”
哥哥這才動了動眼珠子,答非所問:“你帶了零食回來?”
“……那是我朋友。”陳韶戳戳他胳膊,“你明知道的,不許吃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哥哥失去了興趣,朝陳韶抬手。陳韶下意識把書遞回去,就看見他把書原樣放到臉上,又裝睡去了。
行吧。
陳韶有些無奈,只好回頭把鵪鶉似的三個人喊進來:“進來休息吧,不用管我哥,把他當擺件就行。”
三個人就做賊似的溜進來,靠著書架,在離哥哥最遠的地方站得筆直。
“坐地上也行。”陳韶打了個樣,“你們上午去了服裝店?”
劉婧連忙點頭,湊近陳韶,小聲而迅速地把整個事情原模原樣說了一遍。
陳韶敲了敲下巴,若有所思。
“‘布’的原材料,應該是樹皮。”他說,“古鎮甜品的主材料就是構樹的汁液還有紫蘇,樹皮本身的質感也是米黃色的,帶棕色斑點也很正常。”
就是不知道這些“布”,是帶著腐朽味道的,還是偏向正常的。
劉婧緊張起來:“那穿上這種衣服,不會被變成樹吧?”
“大概率不會,古鎮的規則核心不是自然信仰,是‘死’。”陳韶指了指杜文穎,“死亡就是最深的寧靜,所以越安靜就越接近死亡;死者最終都要被埋進土地,泥土被用來制作陶器,所以泥土、地面和陶器都是極端危險的;紫蘇的特殊之處我還沒搞清楚,但是我知道土壤越肥沃,植物生長得就越好……”
那些帶著“死”味的構樹汁液,或許就是扎根在某一具尸體上,吸吮著死者的血肉和腐爛后滲出的組織液,根部密密麻麻地纏繞著死者的白骨,甚至會有根須擠進骨頭的空腔,占據了骨髓應在的位置……
陸衛榮默默摸了一把胳膊上的雞皮疙瘩。
劉婧倒是很興奮:“那我們是不是只需要避開和死相關的東西,就好了?”
怎么可能避得開?
避得開實物,難道還避得開念頭嗎?
而且……
“不行。”一直沒說話的杜文穎輕聲說道,“任何東西都能和死亡有關系,我們沒辦法確定對于乾靈族來說,哪些是特殊的。而且安排的旅游項目里本來就需要接觸的……”
陳韶關注的重點倒不是這個,他很在意劉婧他們遇到的服裝店老板的反應。
從進入乾靈古鎮以來,雖然遇到的鎮民、被污染的游客,乃至于游客管理處的工作人員,都表現出了對泥土、安靜、死亡的渴望,但深究的話,他們的表現其實差距很大。
還是那個問題:游客受到污染的程度,一定是比鎮民要低的,但是他們的反應反而比鎮民要激烈的多。
游客受到污染,會主動求死,再嚴重一點會希望別人也接受這種觀念。
四個鎮民的表現卻一個比一個佛系。
半長頭發的工藝品店主雖然在推銷陶器,但在陳韶拒絕之前,他其實并沒有做出明顯的引誘行為,在陳韶找借口拒絕之后,也很快接受了。
服裝店老板則是只對顧客的問題做出反應,就好像她只是在履行店主的職責。在杜文穎明確表示感興趣之前,她也沒有主動推銷“死亡”的觀念。
甜品店的店員更是直接把自已當成了一具會動的尸體,如果不是陳韶主動去找他,他根本不會離開棺材似的床下,更別說尋找認同。
年老的工藝品店店主則是另一個更極端的畫風——他完全像個正常人一樣,除了手上的陶瓷串兒,基本看不出和古鎮的關聯。
這很奇怪。
管理處的工作人員,除了那個明顯是新人的小趙,也都是一副對死亡極度渴求,但也沒有自殺,而是維持正常工作的姿態。
所以,對乾靈古鎮來說,“死亡”是美好的,但是主動追逐“死亡”,反而是一種錯誤的觀念嗎?
因為自殺會下地獄?
陳韶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不太本土的想法。
但這也太不本土了,放在古鎮的環境里,總覺得怪怪的。
不能主動求死,那就是需要自然死亡……
那位宋隊說:“該死的時候自然就死了。”
所以……乾靈族的真正觀念,應該是“迎接自然的死亡”?
他們不在乎活著時的利益,只在乎死亡的歸期,所以全然不是普通商家的行為模式;甜品店店員會直接飲用深度污染的構樹樹汁,所以他對死的渴望也是更極端的,而且他很年輕,自然死亡就離他很遠;年老的店主時日無多,所以他很放松,死亡即將擁抱他。
這聽起來比主動找死正常多了。
但是……它的污染性相對而言,可能更強。
一個人大概率會拒絕自殺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,但很有可能會認同“人總有一死”。所以人類對這種觀念的抵抗能力,其實遠比聽起來可怕的“自殺”要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