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絲光線消失在縫隙中。
棺材蓋完全合上了。
林光景努力想要推開,但無論他怎么用力,頭頂的木頭都紋絲不動。
他摸到木頭上有著深淺不一的劃痕,聞到了一股淺淡的、腐朽的血腥氣味,就好像有誰曾經和他一樣,被關在棺材這個小小的、沒有一絲光亮的地方,拼命掙扎著想要出去。
但是出去真的就有用嗎?
他恍惚間想到。
外面到處都是尸體、鬼魂和怪物,整個墓園就是一個大號的迷宮,他怎么走都找不到一條出去的路……
烏鴉是活的,人類是死的,墓碑和尸體是活的,保安是死掉的……人是有腦袋和四肢的存在,能說話有溫度能觸摸……我和他們是一樣的,我們都有腦袋和四肢……他們是活的,他們是死的,我……我是什么?
他鬼使神差地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著那里的跳動。
我也是活的?我是活的……尸體是活的……我是一具尸體?我在棺材里……
有什么東西撞到了頭頂的木板,撲簌簌的一陣響動。
林光景睜大了眼睛。
他們在干什么?這是棺材,一具放在土坑里的棺材……
我……在被埋?
他們在埋我?
他想說“我還活著!放我出去!”,但張開嘴時發出的只是微不可聞的氣音。
那聲音還在繼續,林光景甚至能想到泥土是怎么從鏟子上滾落,一點點堆積在棺材上。
“不不不不!”他終于能從嗓子里摳出幾個嘶啞的字,瘋狂地捶打起來。
但那聲音還是不急不緩的,一鏟又一鏟……
林光景不知道這一切是怎么結束的,也不知道外面的聲音是什么時候停止的,只知道意識回籠的時候,他看到了一只手,用力把他拽出了棺材。
“晚上好。”手的主人笑道,“我是7137路夜間公交的售票員……你想離開這個地方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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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7137路夜間公交,聽售票員的意思,他們能去很多地方接人。”
從奶茶店接走哥哥和霍靖之后,他們隨便找了個飯店包廂,陳韶大致講了講這次游戲體驗。
身邊有一個官方人員,還是很好用的——如果這個人不是過于遵守保密條例的話。
霍靖對7137路夜間公交,確實有所了解。
“它確實是一條不穩定的脫離道路,無論你在哪個怪談里,只要它出現了,就可以通過它的途徑離開。”霍靖說,“但是離開后的結果,以及它的其他信息,我不能隨意泄露。”
“不過,我在總局接受培訓的時候有人說過,當你遇到它時,事情往往還有可以挽回的余地,所以不要隨意登上那趟公交車。”
“我之前怎么沒遇見過。”陳韶下意識問了一句,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原因,“也是,九華市特殊到鬼都進不去,其他怪談進不去也正常。”
霍靖沒有言語。
“哥,你遇到過嗎?”
“沒有,”哥哥瞥了他一眼,“他們只要人類乘客,我又不是。”
對,在很多怪談眼里,自已還是個人來著。
這樣看來,上了這趟公交也不是沒有危險了,只是從一個怪談跑進了另一個怪談而已……
不過,不管成為7137路公交乘客后會發生什么,都和成功脫離的天選者們沒有關系,所以它未嘗不能成為一條專屬于天選者們的逃跑途徑。
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主動觸發了……
吃完飯,他們也沒有什么逛景點的興趣,直接找了個旅館登記入住。
旅館門口倒是貼了一張條子。
【《封丘市游客住宿注意事項》
1、本市沒有樂華旅館,請確保您入住的旅館并非樂華旅館。如果您不慎入住,請在居住一晚后立刻離開。
2、請確保接待您的工作人員身穿深藍色前臺制服、不戴帽子。否則,立刻要求酒店經理到場。在此期間,請不要和對方進行任何肢體接觸、更不要透露自已的姓名。
3、請保管好您的身份證件。如果丟失,請立刻離開你當前所在的房屋,那不是你的房子。身份證件可以前往游客中心補辦。
4、請確保您入住的酒店每一層都存在4號房間。
5、除家具外,所有酒店都會為顧客準備嶄新的生活用品,包括床褥、毛巾、各類一次性用具等。請檢查您房間內的一切,確保它們都是新的。如果發現問題,請立刻通過內線電話呼叫前臺,我們會派遣清潔人員進行處理。清潔人員身穿淡藍色制服,戴淡藍色口罩和橡膠手套。
6、請確保您的床下沒有任何空間。如果床鋪有問題,立刻與前臺溝通換房。如果對方同意換房,立刻躺下入睡;如果對方不同意換房,請退房離開。
7、在您居住期間,不會有任何人敲門,您和前臺的一切溝通均通過內線電話完成。如果有人敲門,忽視它,不要回應它。
8、前臺不會主動打電話給您,不要接聽。當您和前臺電話溝通時,請不要說出自已的名字,也不要和前臺交流任何非住宿方面的問題。
9、更換房間必須親自到酒店前臺與工作人員溝通,電話內的換房要求是無效的。
10、酒店走廊均經過特殊設計,您的房門不會正對著另外一扇房門,走廊盡頭不會有房間。如果您看到了,請立刻關門或離開
11、所有酒店均不具有食品經營許可資格,您不會在酒店內看到任何食物售賣點,請您到酒店外就餐。如果您看到了,請立刻退房離開。】
樂華旅館、工作人員制服、身份證件、4號房間、房間物品、敲門聲和內線電話、走廊和食物……
封丘市的酒店問題確實很大,而且看上去,不是單獨一個酒店出了問題,而是整個區域……
還有這個清潔人員的裝扮……略有些眼熟。
如果真的是九華市清潔公司的人的話,那還是比較可信的。
他們選擇的酒店就在茂元大廈附近,抬頭就能看見半掉漆的酒店招牌。
安和居。
這是個小酒店,一樓只有一個小小的門洞,直達二樓大堂。說是大堂,也不過是一塊十幾平的小客廳,前臺和一組沙發就把地方占滿了,好在布置還算合理,看上去沒有那么狹窄。
穿著深藍色制服的酒店員工正趴在上面打瞌睡,還是霍靖把人叫起來登記入住的。
或許是害怕被投訴,也或許是不好意思,前臺動作很麻利,幾分鐘就把入住信息寫好,讓三個人在上面簽了字。
“我們酒店看上去不大,但是房間還是挺多的。”注意到陳韶在看墻上的建筑圖,前臺打了個呵欠,“從第2層到第5層,都是我們家的,現在是淡季,空房間多,給你們安排了307和308兩個房間,那邊安靜一點。”
陳韶問:“204和304都住了人了嗎?”
前臺頓了頓:“那倒是沒有,有的客人嫌晦氣,不樂意住,所以有空房間的情況下我們都不安排客人入住的……你們想住那兒?”
那倒是不必了。
“我只是在想,怎么很多人不喜歡4號房間,你們怎么還是要標出來?”
“上面說禁止宣揚迷信。”前臺也很無奈,“但這東西也不是迷信不迷信的事兒,純粹是聽上去不好聽啊……”
酒店前臺明顯沒有受到過什么專業培訓,對怪談的事情一無所知,看上去不像是能在怪談中搶人的樣子。
是因為特事局判斷酒店里的問題沒有那么致命,還是因為,他們人手不夠?
“民俗確實很重要。”陳韶說,“我剛剛聽人說,封丘有秋收后祭拜的習俗?帶著一捧新米去的?”
前臺想了想,遲疑道:“這我倒不太清楚,我從小到大都在城里來著……不過,家里確實每年秋天都要專門買當季的新米,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用途。”
這么說的話,驚嚇館里的場景,還真的是取材于現實?
那齊桂芳呢?也確有其人嗎?
“你們不祭祖嗎?”
前臺聳聳肩膀:“政府宣傳薄葬簡祭已經好多年了,過年的時候記得上柱香表表心意就行,畢竟人死了就是死了,再拜又有什么用?”
說完,她又打了個呵欠:“活著的時候好好活就行。”
樓上的排布確實如規則中所說,沒有正對著的房門,走廊盡頭是一扇通往外界的窗戶。陳韶和哥哥選了307,一進門就開始上下搜羅起來。
室內是很典型的酒店裝潢,有些舊了,但整體能看出打理得很細心,床褥拖鞋毛巾也都沒有問題,床略有些矮了,但敲上去能感覺到是實心的,里面沒有空洞。
反倒是霍靖那邊出了問題。
他們收拾的時候沒有關門,也就能聽到霍靖那邊傳來的掉落聲。
308房間地板上躺著一條手表,似乎是金屬制作的,很堅硬的質感。霍靖把一團被子扔回床上,接通了內線電話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喂?308的趙先生?”
“308有垃圾。”霍靖言簡意賅地說道,“麻煩來清理一下。”
“好的,這就為您聯系清潔人員,請您稍候。”電話那頭回復道,“還有什么要求嗎?趙先生?”
陳韶記得,當時登記的時候,是登記的兩個外形成年的人的身份。
307是陳昭,308是“衛真”。
電話里的“前臺”……在套霍靖的名字?
霍靖沉默片刻:“沒有了。清潔人員什么時候能來?”
“可能需要十幾分鐘。”前臺說,“如果您等不及的話,我可以上樓來幫您清理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霍靖立刻拒絕了,“你不用上來。”
前臺的語氣依舊溫和:“好的,那么請您這段時間不要關門,我們的清潔人員馬上就到。”
“再見,祝您居住愉快,趙先生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“她想要你的名字。”陳韶蹲下去,仔細端詳那只表,“糾正別人的錯誤, 對很多人來說是一種本能。”
不過陳韶很好奇,如果霍靖真的說了“衛真”這個名字,會符合對方的要求嗎?
還是說,只要是真的在用的名字,都算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