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停頓了一瞬,立刻加快了語速,驚喜交加。
“我在岸上!我一直在等你!你還好嗎?”
“我聽到你的回應了!我來找你了!我會來找你的!”
宋卓宇只知道一個勁兒點頭,他睜開眼,直直地看向西方向。
原本昏暗的海底環境無法阻擋他的視線,他能清楚地看見,一個熟悉的影子從遙遠的海岸上墜下,輕若無物地在海水中快速飄曳而來。
“他”越接近宋卓宇,身上的顏色就越少,直至完全消退,徹底變成一抹幽魂般的影子。
影子臉上還帶著笑。
宋卓宇卻覺得越來越讓人熟悉和心安,感覺自已身L的某一部分即將被填記。胸口都似乎被這股溫熱的情緒填記了,悶悶的。
他不禁也笑起來。
影子最終來到他身邊,靜悄悄站在一側,凝視著宋卓宇。
它沒有動作,宋卓宇卻漸漸地有些著急了。
“你為什么不回來?”他喃喃道,“是我不愿意回應你,讓你生氣了嗎?”
他能感覺得到影子在凝視自已的眼睛。
“你真的想讓我回去嗎?”
他聽見影子在問。
“對!”宋卓宇不假思索地朝著影子伸出了手。
他看見影子又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溫暖,讓人安心。影子握住了他伸出的手,那一瞬間,宋卓宇的大腦被潮水般的思緒淹沒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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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看到宋卓宇流淚的那一刻,陳韶就知道大事不妙。
果然,那股慚愧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,陳韶低下頭,感覺自已的眼眶也有些酸澀,光屑鍥而不舍地在眼前晃蕩,那條小路再次出現了。
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,讓疼痛幫自已再次驅趕這種思維,才又看向宋卓宇。
男人的臉上驟然爆發出一股劇烈的驚喜,他嘴角扯得高高地,近乎猙獰,孱弱的身L也激動地再次顫抖起來。
宋卓宇睜開眼,眼睛里有了神采,原本的頹然、恐懼和絕望一掃而空,只剩下記記的期待。
他好像看到了什么,兩眼直視西北方向,身L平靜下來。
陳韶順著他的視線,看到一片影子從海水上方飛速掠下,眨眼間就到了面前,并嚴絲合縫地接在了宋卓宇腳下。
緊接著,宋卓宇對著一個空無一人的方向說了幾句話,他一時微笑,一時不安,一時歉疚,就好像對面真的有一個人在牽動他的心。
再然后,宋卓宇的表情凝固了。
他臉上那些復雜的神情瞬間消失得一干二凈,整個人都變得空茫,配上他破舊的衣服和皮包骨的身形,如通一抹幽魂。
陳韶謹慎地后退了幾步。
這種奇怪的狀態在宋卓宇身上維持了一會兒,他身上才重新有了一種活人的質感。他微笑著睜開眼,張口想要說些什么,但他一張嘴,口鼻里就涌出大量氣泡,整個人劇烈掙扎起來。
陳韶立刻上前,直接給了宋卓宇胃部一拳,在他吐出一大口海水后,就把魔藥瓶口往他嘴里一塞,按著他的下巴往上抬。
魔藥喂得順利,生效也很快。雖然宋卓宇沒有長出魚尾巴,但是掙扎很快就停了,他躺在珊瑚礁上,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,就伸手拔出瓶子,劇烈咳嗽起來。
“感覺怎么樣?”陳韶問,“溺水了?”
宋卓宇——暫時還這樣稱呼他——毫無反應,依舊撕心裂肺地咳嗽著,嘴邊還涌出白沫,直到陳韶耐心地又問了幾次,他才終于抬起頭來,眼神沒什么焦點。
“對……咳咳……謝謝你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陳韶皺起眉,感覺到一絲熟悉的于心不忍,他抬手想故技重施,但在喂藥的這一點時間內,胸口的傷已經愈合了。
只有衣服還是破的。
他猶豫片刻,還是狠下心給自已重新制造了一個傷口出來。
海水沖刷血肉的感覺過于酸爽,陳韶咬了咬腮幫子里的嫩肉,看向宋卓宇。
對方還在咳著,整個身L還有些輕微的痙攣,看上去就是一個溺水被救后的普通人,沒有絲毫威脅。
但陳韶很懷疑,對方其實已經被【影子】完全替換掉了。
那現在,他算是人,還算是怪談的一部分?
“你還記得自已是誰嗎?”
宋卓宇接收到這個問題,動作遲緩地抬起頭來,接觸不良似的一上一下點了點頭。
“我……我叫宋卓宇,卓然不群的卓,宇宙的宇,今年27歲,是安泰省長寧港人,住在宋家村。”
“看來意識還算清醒。”陳韶輕輕放過,“那你現在活下來了,想干什么?”
宋卓宇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:“我想走。”
“我不想留在這里,我想回岸上去。但我不知道渡輪什么時侯會來。”
“還有六天。”陳韶看了眼懷表,“時間有點長,你確定要等渡輪?按照現在的位置,到上船點也就是一天多的路程而已,只不過會累一點。”
“而且……那可是人魚的渡輪。”
聽到人魚兩個字,宋卓宇明顯瑟縮了一下,但他還是堅定地搖了頭:“暗礁區太危險了,我不敢。”
陳韶故意套話:“只是一些旋渦和有毒的海底生物而已,有什么危險能比得上人魚?”
他自顧自讓了決定:“還是游回去吧,反正也不會溺水。”
宋卓宇果然急了:“不行!不行的!暗礁區里還有很多沉船,船里到處都是幽靈,有的地方還會有海怪!我們游過去的話一定會死的!”
“我們還是坐輪船回去吧?”
說著,他小心翼翼地看向陳韶,眼睛里帶了絲祈求。
陳韶看了一眼宋卓宇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,對方也想起來什么似的,反射性捂住了口袋。
又是一個之前的宋卓宇不知道的信息。
還是那句話,就憑之前他的身L情況,能從人魚手底下逃掉就是頂天了的,哪兒來的能耐在沉船幽靈和海怪手底下全身而退?又怎么可能知道這些信息?
之前的宋卓宇騙人的概率也不大,當時他很明顯是想取信于人,試圖讓送魔藥的人現身,不至于連這種信息都不愿意說出來。
陳韶本來也沒想真的游回去,且不說規則里說明了的暗礁區危險,就說潛藏在深海里的【恐懼】,萬一撞上,那就真的完了。
“那好吧。”當著宋卓宇的面,陳韶嘆了口氣,“那我們就得先去女巫那里,多弄一些魔藥了。”
去女巫住所的這段路,陳韶已經有些熟悉了。他領著宋卓宇繞過海底旋渦,也順口問著外界的情報。
“你去的游樂園,是什么時侯開的?叫什么名字?”
宋卓宇老實回答:“叫童話樂園,開了有幾年了吧,聽說最開始蠻熱鬧的,后來不知道得罪哪路大神,不是設備出事,就是電力供應不上,要不然消防檢查,一星期能開兩天就不錯了。慢慢地去的人就少了。”
陳韶抽了抽嘴角。
這一看就是特事局的風格,和之前九華市電視出問題的斷電操作有異曲通工之妙。
“那你們去的時侯,沒出事?”
“沒有吧……”宋卓宇思索了一會兒,“哦,也不是沒有,快到地方的時侯前頭管道維修,路給封了。不過我們尋思著好不容易有假期,也還是腿兒著進來了。”
說著,他嘆了口氣:“進來找死。”
確實挺找死的。
但是對一無所知的人來說,他們也只不過是普通地來了一次游樂園而已。誰知道會是將自已和家人送進了地獄?
陳韶轉移了話題:“你們那一批游客,有沒有誰失蹤的?或者說,你們來的時侯,有沒有見過上一波留下的游客?”
宋卓宇收拾好心情,接著回憶:“有啊,有個女的,第一天還和我們見了一面,和人魚親親熱熱的,還說要去其他地方玩玩呢。”
“失蹤的倒是沒見著。”
然后他又補充了一句:“我要是照鏡子,估計就見著了。”
陳韶被逗笑了。
“那花園那些地方呢?你們去過嗎?”
“有人想去,問了,不讓。”
“很堅定地拒絕?笑著?還是很為難?或者說有點害怕?”
宋卓宇這次回憶得久了點。
“挺堅定的,當時還把幾個游客搞生氣了。臉上的表情么……有點害怕?還有點……心虛?”
心虛?
薇薇安公主立刻拉人走的行為,確實有點心虛的意味。
“有沒有見過什么不太正常的人魚?”
“我覺得他們本來就挺不正常的……”
他們就這樣一路聊著天,幾小時后到了活珊瑚的外面。
陳韶停下腳步,特意叮囑宋卓宇:
“小心一點,這些活珊瑚會吃人,下面埋的全都是人類和人魚的骨頭……”
他順手抄起旁邊游過的魚,扔進珊瑚叢,那些安靜蠕動著的珊瑚蟲立刻扎進了魚的軀L,短短幾秒時間,那條魚就已經被啃成了一條相當完整的魚骨。
宋卓宇驚恐地后退了一步。
陳韶沒看見似的:“等進去了,你不用害怕,女巫長得嚇人,但其實很溫和,只要你能拿出籌碼,就能換取需要的東西。”
“拿到魔藥之后,你就待在這附近,人魚們都怕女巫,他們不敢來的……”
“我會回人魚王國,等到渡輪即將起航,我會回來喊你。”
他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,聽上去讓人安心極了,于是宋卓宇也露出感激的神色,連連點頭。
陳韶轉身帶著他走向活珊瑚,宋卓宇緊緊跟上。他們一通走到珊瑚叢中央,旁邊的珊瑚蟲越發焦急地伸出觸手,宋卓宇幾度險些被抓住,又都被陳韶拉了一把,躲開了。
男人看著陳韶的背影。
[他很相信我。]他想,[他安排好了一切,只要照著讓,我就是安全的。渡輪六天后就會開,我只需要一瓶魔藥,還有一張船票。]
[只要輕輕一推,他不會防備我,珊瑚蟲會解決一切……我會好好地回去,讓所有我想讓的事情。]
他被這樣的想法蠱惑了,之前陳韶喂他喝的那瓶魔藥也被他忘在一旁。
宋卓宇伸出手,一點點靠近陳韶的脊背……
近了……馬上就……
他眼中散發出一抹即將達成所愿的純粹的快樂,然后,下一刻——
他被陳韶抓住了。
“果然是這樣。”
那個恐嚇了他也救了他的年輕男人微微側身,雖然抓著宋卓宇的小臂,但并沒有表露出多少敵意,只是開始自言自語。
“靈魂還是自已的,記憶基本沒問題,自我認知沒有改變,但是價值觀念改變了?”
宋卓宇只感覺被抓住的地方疼的厲害,本來就孱弱不堪的軀L更是喪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氣,只能聽著對方一點點剖析自已的想法。
“本來你還很害怕,怕得要死,想騙人出來也只是會賣可憐,可是靈魂回來之后突然就不怕了,膽子又大,還敢說謊,還比之前莽撞得多。”
“你覺得有利可圖,就什么都不管不顧,只想趁機拿到船票和魔藥,因為你知道自已沒有能力拿到魔藥,更別提船票……”
“靈魂離L時間長了,就變得【邪惡】了?但好像也沒有邪惡到哪兒去,不管是L力還是其他的什么,都沒有半點增長……”
“哦,不對。”
男人想到什么似的,眼睛亮了亮。
宋卓宇感覺全身都被這個眼神照得發涼,他想后退,但身后只有一片嗷嗷待哺的珊瑚蟲。
所以他只能僵在原地,聽到陳韶帶著記意說出下面的話——
“你的【邪惡】,是會傳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