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韶只能沉默。
他竭力維持著人類和植物這兩種認知的平衡,以防待會兒直接在巨人面前表演一個大變活人,又或者真的長久地變成一顆植物,再等到不知道哪個猴年馬月恢復人形。
精神已經很疲憊了。
只能盼望著巨人快點離開,別再對著一棵草念詩了。
但是這位看上去十分憂郁的文青巨人,還在盯著陳韶喃喃自語,一會兒說春天你為什么還不來,一會兒又珍稀地用那碩大的指尖嘗試撫摸小草。
渾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。
就在這樣對于巨人而言的輕聲細語中,一股難言的寂然和寒意悄悄爬上陳韶的神經。
花園的冬天似乎更冷了,哪怕有著巨人身軀的遮擋,寒風還是無孔不入,拼命鉆進陳韶的每一個毛孔。
他漸漸有些昏沉,眼前的巨人也模糊起來。他甚至能聽到雪和霜在說話,商討著怎么樣才能把這棵小草掩埋起來。
北風說我可以把它吹斷。
但這反而引來了雪和霜的嘲笑。
她們笑著說,上次你輸給太陽了,這次肯定也會輸給我們!
我不想被埋起來,也不想被吹斷。
這樣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出現在腦海里,陳韶用力搖了搖腦袋,試圖把這個想法甩出去。
不對,巨人對“小草”的認知,在影響自已!
不能再等待下去!
但是掙脫【花園】的污染不是簡單的事情……
他努力讓有些遲滯的思維運轉起來。
我不是植物,我是人類……我會吃肉……我會走路……
必須借助外力。
要么是“貪欲”,要么是自已……
現在就捅自已一下,認知大概率會被立刻調整回來?;蛘叩鹊接|底反彈,重新讓怪談面完全上浮。
這兩種無論哪一種,最終的結果都是人類面進一步被侵蝕。
雖然都是他自已就是了。
一定還有別的方法。
我是人類……我會思考……
【花園】的污染來源于哪里?
陳韶為了脫離【城堡】而主動改變的思維,以及眼前的巨人的認知。
巨人認為陳韶是一棵小草,于是他就真的慢慢要變成一棵小草。
自身的思維或許不容易改變,尤其是在污染下,那么,別人對自已的認識呢?
【保持恐懼。必要時,請哭泣?!?/p>
巨人能更清楚地聞到恐懼的孩子的味道!
恐懼……
當下就有一個現成的。
那只半人高的蜘蛛,它黢黑的絨毛,八只一眨也不眨的眼睛,移動時會發出篤篤的碰撞聲,還有離得近的時候,從對方腹腔里傳出的嘶鳴……
人類回憶那些曾經讓自已恐懼的事物時,往往會將其想象得更為猙獰可怕。所以很快,巨人沉靜的神情就怪異起來。
他使勁兒地動了動鼻子,感覺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小孩子的味道。
而且……這個味道,好像就在面前。
巨人使勁兒眨了眨眼。
慢慢地,他聽見了孩子的哭聲。
那哭聲很小,弱得幾乎讓人聽不見,但偏偏在巨人耳朵里,就像是雷鳴那般尖銳。
是……小草在哭。
不,不是小草,那是個孩子,他有些瘦削,小小的一個,就抱腿坐在雪地上,臉埋在膝蓋上,那虛弱的哭泣聲正是從這孩子身上傳來。
“哎呀,怎么是個小孩子?”他嘟囔著,但沒有發怒,只是環視四周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怪不得春天遲遲不來。”巨人說,“原來孩子們就是春天?!?/p>
對于一個童話故事來說,花園巨人有些過于詩情畫意了。
剛剛憋了一個哈欠,把自已憋出眼淚的陳韶終于抬起頭來。
“我動不了了。”他竭力表現自已的虛弱。
巨人低低地感嘆了一句,完全沒意識到陳韶剛剛動不了有他的一大部分功勞,他只是熱心地把陳韶握在手心,抬腳往屋子里面走去。
第三次享受巨人的運輸服務,陳韶自覺地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,然后被塞到了壁爐旁邊的一個空花盆里。
巨人開始忙活,一會兒去收拾爐火,等火焰在壁爐里活躍起來,就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條干凈的手帕來,蓋在陳韶身上,儼然一副把人當做珍稀動物來對待的架勢。
陳韶在這個過程中把自已的認知又反復檢查了好幾遍,確定沒有遭到扭曲,才總算放松下來。
天空之城的危機,除了最后那一條規則以外,應該就過去了。
緊接著,巨人嘴里嘟囔著要把圍墻拆掉,就拎著錘子重新走了出去。
在屋外的碎裂聲和爐火的溫暖中,陳韶睡著了。
等他再度醒來,屋外正巧傳來一陣孩子們的驚呼,寒風的呼嘯伴隨著歡笑聲消失了,有鳥叫聲傳來,甚至有一束枝條探進了巨人屋子的窗戶。
為什么不去和他們一起玩呢?
一個聲音在耳畔悄悄地說。
陳韶本來應該警惕的,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了:我急著離開,不能和他們一起。
那聲音嘆了口氣。
下一秒,陳韶猛地回神,他下意識坐直了身體,掃視四周。
那聲音不是從腦子里傳來的,它不是污染!
剛剛確實有一個人,他在陳韶耳邊問出了那個問題。
但是,房間里空空蕩蕩的,視線里除了跳動的爐火外,沒有任何活動的物體存在。
就好像剛剛的聲音真的是陳韶的幻覺。
那個規則里,需要假裝自已沒看見的孩子?
陳韶抓緊了口袋里的童話書。
此時他迫切地想知道,這個聲音到底是童話里的哪個角色,只可惜只能在離開這里之后才可以了。
他只能翻開書頁,為最終的【海底世界】做準備。
《海的女兒》是一篇非常出名的童話,但陳韶很久沒有看童話書,對其中的細節也記不清楚了,只記得大致的故事情節。
小美人魚在救下落海的王子后,對王子一見鐘情,甘愿用聲音換取一雙腿,但在上岸后,王子有了未婚妻。面臨著殺死王子和自已變為泡沫的抉擇,小美人魚最終放棄了將匕首刺入王子的心臟,最終化為泡沫,靈魂被引入天堂。
故事的前半部分都只描寫了小美人魚上岸前的生活,甚至都沒有寫到海底的巫婆,但其中也有幾個需要關注的點:花園、王宮舞會、以及特別描寫的那塊石像。
它讓陳韶想到了人魚渡輪上,那個游客消失時,他房間里出現的石屑。
后半部分依舊是模糊的,但陳韶同樣沒有被直接扯入人魚的故事中,或許各個區域的故事,必須要在對應的區域內,才能直接生效。
所以他干脆合上書,又睡了一會兒。等精神飽滿了,才離開這間房子。
花園巨人正在花園里看著孩子們歡笑,看到陳韶來了,快樂地打了招呼。
陳韶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:“怎么才能離開天空之城、去海底世界呢?”
巨人顯得有些失落,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。
“孩子是不能去海底世界的,人魚們只歡迎那些能分給他們靈魂的人類?!?/p>
看出來陳韶對此并不了解,巨人繼續介紹:“只有人類擁有不滅的靈魂,當他們愛上一個非人類時,就能讓它也產生靈魂,這樣它死后,就能去天堂了?!?/p>
也就是說,成年人才能去。
這對陳韶來說不是問題,更確切地來說,簡直太好了,怪談的思維總是過于直接莽撞。
所以他繼續追問:“那如果我長大了,應該怎么去?”
巨人這次有些為難,思考了半晌,還是搖了搖頭。
“這我就不太清楚了,沒有人從這里去過海底世界。”
一邊玩耍的孩子里,有一個正好奇地看著他們說話,聞言笑嘻嘻地插了話:“我知道!”
陳韶有些警惕,雖然對方沒有哭泣,但還是保持了靜默,甚至把目光緊緊黏在了巨人臉上。
倒是巨人笑嘻嘻接話:“那要怎么去呢?”
一副哄孩子的架勢。
那孩子說:“海洋是風暴和死亡的地盤,生活富裕的人不會到那里去,海洋也并不歡迎他們。只有幾乎拋卻了一切的人,拋卻財富,拋卻靈魂,一貧如洗,才會被海洋接納。”
“當你墜落在海洋中,人魚就會來迎接你。他們會把你帶到充滿珊瑚和貝殼的海底,然后讓你永遠留在那里?!?/p>
女巨人的話,得到了印證。
但是這更讓陳韶警惕起來。
巨人都不知道的事情,這個孩子怎么會知道?
那邊巨人已經開起了玩笑:“那你干脆從這里跳下去吧!”
陳韶一口答應下來。
他和巨人道別,把女巨人的面包和肉塊留給花園巨人,然后從那孩子身邊走過,跨過已經坍塌的圍墻,一路朝著東南方向走去。
走了一段路程,花園的輪廓已經有些模糊,陳韶停下腳步,再次自我暗示,等再回頭看到城堡的尖頂時,他才重新動身。
女巨人說的是,從“她的”認知中的天空之城跳下去。
既然已經決定相信女巨人的話,那就沒必要節外生枝,搞出個變量來。
白費工夫也比功虧一簣強。
他走了一段時間,終于走到了天空之城邊緣。
扔掉除了童話書和衣服以外所有的東西,陳韶看著腳下遙遠的大海,甚至還有些興奮。
最后一站了!
他恢復到成年人的體型,簡單回顧了一下女巫之森和天空之城的經歷,不由無奈一笑。
還是太莽撞了,明明可以視而不見,卻偏要一頭撞上去,把其他怪談和自已一起撞得頭破血流才肯罷休。
也幸好,海底世界的時候,能相對正常地思考。
只要,別遇到觀察組強烈提示【別看】的那個怪談。
然后,他閉上眼睛,一躍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