汶水南岸,白雪皚皚。
此地遍布諸多粗糙的帳篷。
陣型也比較散亂,散落在各地。
遠在五十里外,便是秦軍陣營。
雙方對壘數日,互有死傷。
齊國則抓緊時間,運輸軍械糧草。各地任俠士卒,帶著不同目標加入軍中。有的是因為滅國之恨,還有的則想平定叛亂,田儋是巧妙的達成平衡。
“諸位快看看這文皮。”
“嘿嘿,這可是上將軍給的賞賜。”
青年任俠得意笑著。
以虎皮為袍,頭戴鹖冠。
“嚯?!”
“樑是怎么得賞的?”
“聽說你殺了個秦狗?”
其余人紛紛湊上前來。
他們皆是千乘縣的任俠。
經田假調動后,奔赴前線。
千乘縣最多的就是車騎。
所以就安排他們打探情報。
昨晚他們就共同出兵。
結果被秦軍暗哨發現。
雙方近身交戰,互有死傷。
青年樑的運氣很不錯。
他殺了個秦卒。
并且將首級帶了回來。
田橫知曉后是親自接見。
將價值不菲的文皮賞賜給他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樑滿臉得意,眉飛色舞道:“那晚秦狗還想偷襲我,被我用劍撥開箭支。乃公幾步追上去后,一劍將其刺死。看到有秦狗追擊,我就果斷斬下他的首級回來。”
“你該不是吹的吧?”
“就你也能殺個秦狗?”
鏗鏘!
青年樑漲紅著臉。
猛地拔劍,指向他們。
“你們竟敢羞辱乃公?”
“若有不服,咱們就寶劍見紅!”
“咳咳咳,不至于不至于。”有和事老趕忙站出來,抬手道:“樑此前可是我齊國的技擊之士,能殺秦狗也屬正常。”
“哼!”
青年樑重重冷哼。
技擊之士可以認為是最早的雇傭軍,他們比較特殊。最早齊莊公時期,他首創【勇爵】制度,這可比商君的軍功爵要早,每斬首一級賞黃金八兩,這也是齊地任俠風氣盛行的原因。
而樑就曾是技擊之士。
當初秦軍南下時,他們這些人都是歃血為盟,想要為齊國征戰,與秦國廝殺搏命。可沒想到齊王建一箭沒發,就直接開城投降了。
想當初他們這些任俠,地位那是相當高。這個月去晏家當食客,下個月跑夜邑護送貴人。只要武藝高強,吃喝肯定是不愁的。比地里頭刨食的農夫和販夫,可要強太多。
就算武藝差些的,也可去鄉內混口飯吃。或是爭搶水源,又或者是幫忙搶土地。比如你家圍墻多建了三尺,今天不推了重建,乃公就找人干你!
齊地民風素來彪悍。
數代齊王也都躺平,搞黃老之治。地方豪族的影響力,已凌駕于律法之上。老百姓之間驍勇斗狠,自然人手越多越好。
雙方若有矛盾,那就是先挑個地方,然后互相開始搖人。這些任俠就各自站隊,也能借此混口飯吃。
可秦國一來,就全完了……
一律不允許私斗!
收回地方豪族的特權。
將鹽鐵糧食全都收為國有。
包括他們的兵器也都被沒收。
類似樑這種任俠在齊地很多。
他們曾經是人上人。
可秦國一來后,他們階級瞬間滑落。只有極少數出色的任俠,被吸納為豪族家將。其余普通的任俠,就只能干些雜活。有的乘船,有的成為工匠,有的為人庸耕,還有的分到些田地耕作為生。
自由慣了的任俠,開始被秦法條條框框的約束,這讓他們每個人心里都憋著口氣。
這事其實很好理解。
當初的齊國是諸侯,掌控魚鹽之利。國內富得流油,壓根看不上民夫的三瓜倆棗。這些任俠哪怕不耕作,齊國也照樣養得起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……
鹽鐵糧食全部收為官營。
收上的稅收也都要由中央調度。
相當于收入都是五百萬,原本這些錢是都能在齊地流通的。所以齊國田稅收的很低,也不需要征收口錢。可現在秦國一視同仁,齊地收入要拿走大半調度。
失去了所謂的自由。
階級地位滑落。
利益收到影響。
他們能不怒嗎?
現如今始皇帝被叛軍毒殺。
田儋被復立為齊王。
即將進攻瑯琊。
其實也有人不滿。
想著為何不聯手叛軍呢?
好在有上吏給他們做了思想工作。
現如今秦國勢力龐大。
他們需要打著平叛的旗幟用兵。
只有如此,才能利益最大化。
就拿青年樑來說。
他現在披著身虎皮。
難道說他就是老虎了嗎?
很明顯,他還是人。
道理其實也是相同的。
田儋能復立為齊王,是建立在秦國認可的基礎上,這是他的法理地位。所以他現在要打著平叛的旗幟,實則是要擴張疆土,讓齊國迅速恢復往昔的繁榮。
好比濟北郡是否開城投降?
不投降?
那你就是叛軍!
這樣好的法統宣稱為何不用?
青年樑得意撫摸著虎皮。
而中年任俠則是滿臉擔憂。
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。
他們的見識還是太小。
像他并非是齊人,而是楚人。他昔日還曾參與秦楚決戰,見識過虎狼秦軍的可怕。要知道楚國任俠數量只多不少,他們好劍舞喜對飲。
可結果呢?
在戰場上被碾成了肉泥!
任俠的個人力量幾乎沒用。
在大兵團作戰中,靠的是兵種互相配合。每個人都需要勁往一處使,和任俠私斗完全就是兩個概念。就算你個人再怎么勇武,也會倒在人海中。
關鍵是心理壓力極大!
想想昨晚還舉酒對飲的袍澤,就在眼前被斬斷了臂膀,滾燙的鮮血噴在臉上,然后就被戰車碾為肉泥。可你根本來不及悲傷,就必須得要前赴后繼的撲上去。
“嘿嘿,明天咱們可就要動手了。”
“其實沒什么好怕的。”
“他們說是秦軍,實則就是地方叛軍。最精銳的關中軍,恐怕還留在瑯琊。在我齊之技擊面前,根本不足為懼。”
“哈哈,看看明日誰殺的多!”
他們皆是舉杯對飲。
一個個滿臉得意。
中年任俠幽幽嘆息。
臉上并無激動和亢奮。
有的則是濃濃的擔心。
可現在他不能說這些話。
他抬起頭來,遙望夜空。
就看到夜空中飄過些火球。
“你們快看!”
“這天上的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