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群臣進殿——”
馮去疾抬起頭來。
自左側宮門而入。
殿內已經有儒生御史等候。
秦始皇正坐于帝榻。
瞇著眼打量著他們。
此次并非是正式廷議。
而是他們主動上書求見。
熬了三個月,顯然是熬不住了。
“臣等拜見陛下!”
“陛下萬年,大秦萬年!”
“諸卿免禮,坐。”
“謝陛下!”
群臣各自入座。
王綰行至中間,就想出言表態。
只是秦始皇抬手讓他退下。
顯然是要故意晾他們會。
“朕聽聞古者五帝禪賢,而三王世繼。諸生各有所言,而諸卿以為哪種更好,朕將為之。”
話音落下。
猶如平地起驚雷。
滿朝文武嘩然色變。
就連諸多御史都愣在原地。
皇帝……是在考慮禪讓?
那是要禪讓給誰?!
關鍵這不可能啊!
秦國早已是家天下。
始皇帝最推崇的也是法家之言。
就禪讓這事,便被法家批過。
當初燕王噲就曾讓政于國相子之。
燕太子平和將軍市被起兵。
關鍵時刻將軍市被倒戈攻太子平。
好在太子平頗有手段,誅殺將軍市被,將其陳尸示眾。可內亂導致死者數萬人,眾人恐懼,百姓離心,而太子平也被殺害。
這時候孟子諫言齊宣王,讓他即刻效仿周文武伐紂,攻打燕國。最終國破,燕王噲和子之皆死。
這時節奏大師趙武靈王出馬。
主動將燕質子職,送歸薊城,并且受到燕人擁立,是謂燕昭王!
法家對燕王噲是極其輕蔑,特別是韓非對其抨擊頗多。說他雖好賢行仁,且苦身憂民,卻不明君王馭臣之術,而被子之奪位。害得燕國內亂,險些導致滅國,當受到天下人的恥笑。
五蠹八奸也多申明馭臣之術,認為君王要掌握絕對的權力。像臣子私下收取民心都是錯,又談何五帝禪賢呢?
這回就連李斯都懵了。
他自認為已經很了解皇帝。
可今日所言,卻刷新他的認知。
難道要讓位給公孫劫?
不可能,這絕對不可能!
百官皆是緘默不語。
一個個都在揣測上意。
唯獨有老者緩步走出。
頭戴儒冠,氣度不凡。
“天下官,則禪位讓賢;天下家,則世襲承繼。故五帝以天下為官,而三王以天下為家。”
一道道目光同時看了過去。
說話的便是鮑白令之。
其居于商山,有四位徒弟。
如今已過花甲之年。
受秦廷征辟,初為五經博士。
秦始皇捋著胡須,仰天而嘆道:“吾德出于五帝,吾將官天下,誰可使代我后者。”
“陛下萬萬不可啊!”
王綰趕忙進前諫言。
此刻已是出了身冷汗。
他現在還沒搞明白是怎么回事,可他知道,絕不能讓皇帝繼續想下去!
如果是別的天子,那還好說。可秦始皇是個處處求新求變的人,甭管他這回是故意激他們還是什么,但絕不能順著他的意。如果真禪讓給公孫劫,他們不成小丑了嗎?
關鍵公孫劫還真有繼承權……
因為他同樣出自嬴姓!
但卻是趙國造父這一脈。
關鍵公孫劫才能世人皆知。
荀子高徒,學究百家。
無所不知,無所不能。
特稟異質,迥越倫萃!
秦始皇要真搞禪讓制,公孫劫還真就是最合適的人選!
公孫劫幾乎就是完人。
不貪財不戀權,挑不出缺點。
可不能這么干啊!
嬴姓秦國好不容易才有今日!
豈能倒行逆施,重行禪讓制?
這不是讓秦國內亂嗎?
……
李斯捏著山羊胡。
就看到群臣已經跪倒一片。
他總覺得這事很古怪。
這段時間他倒是也有聽說。
因為秦國現在是新生的王朝。
以后要走什么路很重要。
秦國已決定要行郡縣制。
那繼承人又該如何決斷?
是效仿古制,推行禪讓。
還是繼續世襲承繼呢?
這問題其實連討論的必要都沒。
因為秦始皇絕不可能禪讓!
作為精通法、術、勢的雄主,絕不允許有臣子凌駕于他之上!
禪讓就是倒行逆施!
讓國家內亂的!
秦始皇安然坐于帝榻。
欣賞著朝臣丑態。
公孫劫的破窗說還真有用。
他一提禪讓,就全都慌了神。
禪讓這事早就被掃進垃圾堆。
嬴姓這脈就是吃了禪讓的虧。
禹帝就本打算禪讓給先祖伯益。
可后來卻被啟以兵奪取。
當初魏惠王也想禪讓給惠施。
可惠施寧死不受!
他今日也就是說說而已。
或者說是場政治作秀。
這時候鮑白令之再次發聲。
“陛下行桀紂之道,欲為五帝之禪,非陛下所能行也!”
“放肆!”秦始皇勃然大怒,揮手怒斥:“令之進前!朕德兼三皇功蓋五帝,為何言朕行桀紂之道?解釋的通則已,否則死!”
鮑白令之不緊不慢。
兩人就像是提前說好了似的。
“臣請說之!陛下筑臺干云,宮殿五里,建千石之鐘。殫天下、竭民力,偏駁自私,不能以及人。初并天下,便無故令功臣入獄,苛責名士。此為桀紂之道,亡國之舉!何暇比德五帝,欲官天下哉?!”
全場寂靜無聲。
面對如此抨擊,秦始皇呼吸都因此變得急促。可他卻是無以應之,面有慚色。最后更是長嘆口氣,“令之之言,乃令眾丑我!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這臺階,太硬了!
王綰摸了摸鼻子。
只覺得自已猶如那侏儒優旃。
活脫脫的就是個小丑!
扯了這么多,還是為了公孫劫。
看看鮑白令之罵的多過癮。
也許,這是場政治作秀。
可秦始皇就是這么個皇帝。
指著他鼻子罵的有很多。
但基本都還活的好好的。
尉繚,茅焦,李斯,王翦……皆是如此。
馮去疾也是相當會見風使舵。
他主動上前,抬手長拜道:“稟上!臣以為當即刻釋放公孫丞相,令其官復原職。丞相新令已得到推行,百姓皆頌秦德。關外郡縣支持者甚多,以秦人身份為榮。故公孫丞相不光無過,反而有功!”
秦始皇抬起頭來。
面色如常。
心里卻是樂開了花。
畢竟平時很難看到如此丑態。
他其實抬手間就能放了公孫劫。
可他也是想給這些人個教訓。
于是故意板著臉。
“馮丞相謬矣!”
“建文侯釀成大錯,已被免相。”秦始皇拂袖輕揮,“若只關押三個月,恐怕有人說朕徇私枉法,偏于建文侯。此事勿復再言,起碼再關半年!”
“陛下,不能啊!”
王綰長拜叩首。
幽怨的嗓音猶如哭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