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什么時候?”
聽完元駑的話,蘇鶴延有氣無力地吐出四個字。
她這話,問得沒頭沒腦,就算是和她相熟的人,也未必能夠明白。
元駑卻聽懂了,“今日剛剛回京,明日休整一天——”
說到這里,元駑看向蘇鶴延,輕輕地道了句:“后日,你需要進宮?!?/p>
蘇鶴延挑眉,哦豁,便宜表兄又要搞事情了?
這是他們兩人的默契,元駑要搞事情,需要蘇鶴延這個病秧子做擋箭牌,就會直接請她幫忙。
而蘇鶴延呢,需要元駑狐假虎威的時候,則直接拿著元駑扯大旗。
兩人有來有往,互幫互助。
從蘇鶴延三歲與元駑相識,一直到今日,整整十年的時間里,兩人不知“合作”了多少次。
蘇鶴延沒有問元駑要做什么,就像元駑也從來不管蘇鶴延拿著他的名號都干了什么勾當。
兩人都有分寸,也都知道對方有分寸。
“……”
蘇鶴延先攢了口氣兒,然后才氣息不足的說道:“前幾日我送了公主一頭小象,正好進宮去看看,公主是否喜歡,那小象是否聽話!”
所以,她可以進宮,還是能夠找到合理理由的那種。
元駑勾起唇角,他就知道,他的病丫頭最好了。
“三日后,我將圣女帶去慈心院?!?/p>
元駑想了想,補充道:“就南賢居坊的那一家吧。”
蘇鶴延點點頭,全然沒有在意,元駑不但已經知道趙氏將慈心院轉到了她的名下,還知道慈心院有兩家,一家在河漕西坊,一家在南賢居坊。
“剛才說到素隱,她的來歷沒有問題,”
元駑又把話題扯回來,他沉聲道:“倒是她的徒兒,身世有幾分坎坷?!?/p>
蘇鶴延又點點頭,“北賢居坊余家?!?/p>
元駑笑了,他就知道,病丫頭雖然身子弱、性子懶,但在她關注的事情上,會格外上心。
她不是真的“喪”,不是真的對所有事都不感興趣。
“對,她的父親是大理寺卿余安年,其母馮氏,乃已故刑部侍郎馮恪之女。早些年余安年作為新科進士,能夠在京城一路升遷,靠的就是馮恪的扶持!”
元駑不但調查了余清漪的身世,還把她親爹的發家史扒了個干凈。
有八卦!
蘇鶴延的眼睛又亮了,弱弱的吐出三個字:“鳳凰男?”
元駑與蘇鶴延相交十年,沒少從她口中聽到新奇的詞兒。
鳳凰男,他知道,就是那種本身出身不好,卻因為娶了個好妻子而飛上枝頭的男人。
咳,在某種程度上,他的親爹趙王,也是鳳凰男。
若非娶了太后寵愛的親侄女,就趙王那身份卑微的生母,毫無助力的外家,當了十多年的后宮小透明,根本不可能封親王爵,還能擁有那么大的一個趙王府。
可惜,鳳凰男很容易軟飯硬吃,繼而被徹底砸掉飯碗。
還是拿趙王舉例子——
他就因為沒有處理好妻妾關系,直接翻車,成了廢人不說,還被圈禁起來,整日里陪著他那個瘋子老婆。
“對!余安年的祖父是農戶,其父年少時還耕過田,年近三十考中舉人,才將一家從鄉下接到城里。”
元駑見蘇鶴延感興趣,便詳細地講述著余安年的發家史。
“到了余安年這一代,余家算是官宦人家,但到底根基淺薄,且他的祖母、母親,都是普通農家女!”
元駑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。
他不是瞧不起農家女,而是鄙夷那些粗鄙、愚昧卻又蠻橫的潑婦。
出身低不是錯,但自卑又自大,得志便猖狂,就很讓人不齒了。
蘇鶴延眨巴眨巴明媚的桃花眼,懂!她太懂了!
似這樣的老潑婦,想要兒子娶高門貴女,可又怕高門貴女會仗勢欺人,便拿著身份、孝道等惡意打壓。
仿佛唯有把出身好的孫媳婦(兒媳婦)踩到泥里,才能滿足她們扭曲、惡毒的心。
明明是靠著人家世家貴女才能有好日子過,卻從不感激,反而瘋狂的貶低、虐待。
若是碰到性子剛強的,人家貴女直接掀桌,連累兒子以及整個家族被打回原形。
若是碰到性子軟的,把人磋磨死,被娘家發現,鬧將起來,依然害了兒子以及整個家族。
“又壞又蠢!”
蘇鶴延除了這四個字,再無其他的評論。
而這,也就是男人們所謂的“娶錯妻,毀三代”!
丈夫、兒子等美美隱身,仿佛惡都是婆婆一人做的,最后全都由女人買單。
聽到蘇鶴延“又壞又蠢”的精準點評,元駑笑了,“余安年的母親還算有幾分聰明,她知道余安年還需要岳家提攜,便也裝著慈愛的模樣,對馮氏還算不錯?!?/p>
“但,她又怕馮氏仗著娘家的勢,在余家作威作福,便在馮氏生下余清漪后,弄來一個江湖術士,鐵口直斷的說余清漪命格弱,不能養在父母親人身邊,還要給她弄個替身,為她擋去災禍?!?/p>
聽元駑講述這些,蘇鶴延心念一動,忽的問出一個自己本就懷疑的問題:
“那個替身,是否有來歷?”
蘇鶴延聽到故事的時候,多年看網文的經驗提醒下,這里面定有陰謀。
只是,蘇鶴延身體弱,精力不足,她關注自己想要關注的事兒都還來不及,根本無暇顧及這些。
再者,那時她就已經知道,元駑在回京的路上。
她便想著,等元駑回來,讓他去調查這些正合適。
這不,元駑剛回來,他就把所有與她相關的事情都調查清楚了。
元駑看到那桃花眼里閃爍著點點星光,便禁不住心下一軟,病丫頭也就這點兒愛好了——喜歡聽八卦。
咳咳,八卦的新用法,也是病丫頭告訴他的。
“對!那個替身,并非對外宣稱的八字相合的貧家女子,而是余安年與其舅家表妹無媒茍合生下的私生女!”
元駑非常愿意滿足蘇鶴延對于八卦的熱忱。
他詳細地講述著:“那替身,只比余清漪小一個月。因為‘八字好’,余母很是喜歡,親自為她取名余清蓮,并將之養在自己身邊!”
蘇鶴延被新鮮的瓜吸引了注意,可身子太不爭氣。
為了繼續聽八卦,她必須補充些能量。
蘇鶴延抬手。
青黛見狀,趕忙端起銅壺。
那銅壺放在烤網的邊緣,靠著炭火的余溫,始終保持著一定的熱度。
倒到碗里,裊裊的熱氣中,夾雜著淡淡的藥味兒。
元駑吸了吸鼻子,辨認出這是病丫頭經常喝的防風苦參飲。
元駑自幼在文華殿讀書,不敢說博覽群書,卻也學識極好。
加上他有病丫頭這么一個親密小伙伴,他也讀了許多醫書,對于藥材等,也有了一定的認識。
苦參清熱護心,既能養護心臟,又能清熱燥濕。
時下是秋末冬初,而病丫頭的暖房卻熱浪翻滾。
門窗緊閉,火龍燥熱,病丫頭確實需要喝些防風苦參飲。
元駑又掃了眼那烤網,烤網約莫兩尺見方,放在一個烤盆上。
烤網上面放著栗子、花生等干果,還有橘子、梨等水果。
當然還有青黛剛剛提起來的銅壺。
炭盆里的炭火已經熄滅,只有些許余溫,卻還能保持著烤網上食物的溫度。
青黛將小碗送到蘇鶴延唇邊,蘇鶴延忍著對藥味兒的排斥,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她發現了,不管是一口悶,還是小口喝,藥還是藥,苦也還是苦!
十多年的折磨,讓她已經徹底放棄。
每次喝藥、吃藥膳的時候,或快或慢,她全憑心情。
心情好些就小口喝,心情不好就仰頭喝。
此刻,因為聽了八卦的細節,心情不錯,蘇鶴延也就愿意慢慢來。
元駑也沒閑著,從烤網上捻起幾枚栗子,用帶著薄繭的手輕輕一捏,已經開口的栗子殼就被捏開。
將栗子果仁兒丟到嘴里,不溫不熱,香甜軟糯……呃,好吧,元駑只能感受溫度,卻吃不出味道。
不過,他從未表露出來,周圍的人,就連近身服侍的百福、百祿,都沒有發現他的異常。
蘇鶴延喝藥膳,元駑吃栗子、吃花生,兩人誰都沒有說話,卻還是有著莫名的默契。
蘇鶴延喝完一碗,感覺又有了幾分力氣。
她開口道:“馮氏呢?她對余清蓮如何?也把她當成了自己女兒的替身?”
本人還活著,替身卻比本人受寵,搞笑呢!
余母也好,余安年也罷,他們會偏心余清蓮都是有理由的,也是能夠理解的。
蘇鶴延最想知道的是馮氏的態度。
作為余清漪的親生母親,當年放任迷信的余母胡鬧,隨后又默許余清蓮的存在,十幾年任由余清漪在道觀長大,馮氏就有些不夠稱職了。
至少在蘇鶴延看來,如果沒有特殊的原因,馮氏卻還這么做,就是妥妥的不配當母親!
她是低嫁??!
當年余清漪出生的時候,她的父親還沒死,她的夫君還要指望她娘家提攜。
她卻受制于婆家,這不是柔弱、不得已,而是自私!
蘇鶴延不知道余家都是怎么對待余清漪的,但只看那日,余清漪被逼到絕路,寧肯當街攔阻她這個外人,都不愿跑去求余家,就能窺探一二。
包括馮氏在內,余家上下,沒有給予余清漪足夠的關照與愛護。
余清漪知道自己靠不上余家。
她是如何知道的?
當然是余家十幾年的冷漠與薄待啊。
“馮氏……”
元駑咽下嘴里的栗子,緩緩說道:“她生完余清漪的第二年,就又有了身孕,十個月后,生了個男丁!”
“馮氏疼愛兒子,起初對余清蓮只是漠視,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余清蓮乖巧、伶俐、嘴巴甜,與‘弟弟’關系極好,馮氏愛屋及烏——”
說到這里,元駑就停下了。
因為后頭的話,他不說,蘇鶴延也知道。
蘇鶴延撇撇嘴,“果然自私,難怪余清漪不愿回余家!”
說著話,蘇鶴延見元駑吃栗子吃得很是香甜的模樣,便朝他伸出了手。
元駑會意,知道病丫頭也想吃。
不過,他沒有急著給,而是從一旁拿過一塊濕熱的棉布巾子,仔細地擦了手,才又拿起一枚。
咔嚓。
利索的將栗子殼捏開,元駑把栗子仁兒放到了蘇鶴延白皙纖瘦的手上。
蘇鶴延小口小口的咬著,沒有加糖,就是栗子原本的味道。
不夠甜,但勝在粉糯。
“余清漪跟我簽了生死狀,她便是我的人?!?/p>
“只要她好好鉆研醫術,就算日后不能給我開刀,我也會護著她?!?/p>
蘇鶴延淡淡的說著,她心里有個計劃,若自己的心臟病還有辦法治療,她就開展這個計劃。
計劃里,素隱、余清漪師徒還有不小的價值,蘇鶴延也就愿意提供幫助。
但,如果她的心臟病就連毒、蠱等近乎玄幻的辦法都治不了……蘇鶴延也就什么都不管、什么都不在意了!
元駑微微蹙眉。
剛才病丫頭還精神奕奕的聽他講八卦,怎的忽然就——
更快的,元駑猜到了原因:提到了余清漪,也就不可避免的會提到病丫頭的病啊。
“病丫頭,放心吧,靈珊的腦子不好使、性子不討喜,但她的蠱,確實非常厲害!”
“她利用蠱蟲,治好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病。”
“對于心疾,我曾經旁敲側擊的問過,只要不是心脈缺損,靈珊說她可以!”
元駑丟下手里的栗子殼兒,又用棉布巾子擦了擦。
他看著蘇鶴延的桃花眼,認真的說道:“三日后,我定會帶靈珊來為你看診?!?/p>
元駑相信,用不了多久,病丫頭的病就能有所好轉。
即便不能徹底康復,也能擺脫這種動輒昏倒的境地。
“……”
蘇鶴延勾了勾唇角,說出的話,卻跟元駑的承諾毫不相干:
“余清蓮身世的證據,幫我找出來,保存好!”
元駑:……沒良心的病丫頭,小爺剛才真是白心疼了。
不過,看到蘇鶴延這沒心沒肺的樣子,元駑瞬間又釋然了,她高興就好!
……
因著約好了進宮的時間,蘇鶴延第二天便認真地喝藥、吃藥膳,還讓丹參扶著,在各個房間溜達了一圈。
“充電”啊,她必須為接下來的進宮儲備能量。
否則,正事兒還沒干,她就會發病。
元駑:……咳咳,其實吧,我要的就是你發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