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福,你確定你不給我定親的銀子?”
元驥抬著下巴,明明是來要錢,卻倨傲地像個債主。
“二少爺,奴婢不敢!這是一千兩!”
百福牢記蘇鶴延的交代,嘴上自稱“奴婢”,眼神卻帶著挑釁:嘿,就不給你,你能怎樣?
元驥自認為忍辱負重多年,終于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,曾經的壓抑,如今的得意,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他很難保持理智。
再看到百福那表面恭敬、實則囂張的模樣,心底那條早就繃得很緊弦,“啪”的一聲斷掉了。
“我說我要一萬兩!”元驥咬牙切齒。
“王府規矩,定親一千兩!”百福老神在在。
“我與鄭氏聯姻,情況不一樣!”元驥已經在爆發邊緣。
“王府規矩,定親一千兩,就算是世子爺,也不能亂了規矩。”百福綿里藏針。
是啊,世子爺都不能例外,更何況你區區一介庶子?
“百福,你個閹奴,竟敢羞辱我?”
元驥最聽不得元駑的名字,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把他跟元駑放在一起對比。
他略顯陰柔的五官開始扭曲。
聽到“閹奴”二字,百福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黯然。
是,他是太監,是閹人,可那又怎樣?
他就算卑微,也是世子爺的人,是奉了姑娘的命令在行事。
元驥又算什么?只敢趁著世子爺不在而上躥下跳的小丑。
“奴不敢!”
心里罵著,百福卻“恭敬”的認錯。
“你不敢!你如果真的不敢,就給本小爺讓開!”
元驥看到百福那看似卑微,實則放肆的模樣,他就十分惱火。
還有百福眼底的不屑與嘲諷,更是深深刺痛著元驥的心。
“奴不敢對二少爺不敬,奴亦不敢亂了規矩!”
百福故意做出誠惶誠恐的模樣,“二少爺是天上云,奴是地上泥,二少爺這般尊貴,定不會為難奴一介閹人!”
百福確實在意自己太監的身份,但姑娘也說了,身體的殘缺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心靈的殘缺。
他是閹人,不是他的錯,他為什么要羞憤、要自卑?
再者,正是因為他是閹人,他才能伺候世子爺和姑娘。
尤其是姑娘,她雖然沒有對他說過什么平等的話,卻從未把他當做另類。
沒有憐憫,也沒有歧視。
在姑娘眼里,他百福跟百祿、青黛等一樣,都是親近的奴婢。
不被“特殊”對待,于百福來說,便是最好的,最能安撫百福的心。
是以,如今的百福,雖然還是無法徹底釋懷,卻也不會輕易被傷害。
自苦自嘲的時候,百福都能輕松的說出“閹人”二字,足見他的內心已經足夠強大。
“百福!你、你放肆!”
元驥被百福這一句句的“軟話”刺得十分難受。
他終于爆發了,“好!好你個膽敢欺主的刁奴!”
“你不給,那就不要怪我自己動手了!”
“來人,打開庫房!我要拿走屬于我的財貨!”
元驥伸手握住腰間的刀柄,鏘啷一聲,將刀抽了出來。
百福的眼睛瞬間亮了:嘿,來了!
他懶得再跟元驥打口水官司,做出驚慌、憤怒的模樣,扯著嗓子就喊:
“不好了!快來人啊!二少爺伙同承恩公府,打砸、劫掠王府銀庫啦!”
元驥皺眉,憤怒加奪寶即將成功的興奮,讓他腎上腺素飆升,一時沒了理智,也就沒有意識到百福的話里有問題。
他只是本能地覺得百福的話,聽著不太順耳。
“算了!管他呢!先開了庫房再說!”
元驥一腳踹開擋在面前的百福,對著身后的營兵喊道:“破門!搬東西!”
百福在元驥抬腳的那一刻,就做好了準備。
他順著元驥的力道,直接倒向一邊,并骨碌碌滾了幾下。
滾出去幾步遠,百福狼狽地爬起來。
王府的護衛、小廝等都圍了上來。
然后,更騷的操作來了——
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,胸前一個碩大腳印兒,身上滿是泥土的百福,站定后,手里竟拿著一個古怪的物什。
看形狀,像是喇叭。
他將喇叭的小口對準自己,大聲的喊著:“不好了!二少爺伙同承恩公府,打砸、強搶王府銀庫啦!”
“不好啦~~來人啊~~”
“救命啊啊啊~~”
蘇鶴延創意,將作監頂級匠人打造的大虞版擴音器,威力著實不小。
百福的聲音,不但在空曠的院子回蕩,還穿過院墻,傳出去了很遠很遠。
呃,也不用太遠。
趙王府本就有繡衣衛的暗探。
繡衣衛作為圣上的爪牙,無孔不入,不只是趙王府,京中數得上號的家族,他們的院子里,都有繡衣衛的暗探。
這是京城權貴們心知肚明的“秘密”!
只要百福的聲音傳出這個院子,就會被府內潛伏的暗探聽到。
繡衣衛暗探:……呃,都已經計劃好了的,門外就是我們指揮使,聽不聽到的,并不重要。
是,不重要,但還是需要走個流程。
百福對著大喇叭一通吆喝,不到一盞茶的時間,整個王府就都被驚動了。
繡衣衛嗖嗖嗖的躥了出來。
左右鄰居也都聽到動靜,高高的院墻上,開始有人探頭探腦。
王府門外,也開始有吃瓜群眾聚集——
“什么情況?趙王府進賊了?”
“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么?趙王府進賊?哪個小賊這么不要命?”
“我怎么依稀聽到是承恩公府?不是,承恩公府不是趙王世子的外家嘛?”
“……呵!你是消息不靈通,還是故意裝傻?”
嘖,為了京郊大營,鄭家跟元駑都快撕破臉了。
嘖嘖,要不怎么說,屁股決定腦袋呢。
元駑首先姓元,外家再親,也是兩姓旁人啊。
元駑只是年紀小,又不是蠢,“里外”還是能夠分清楚的。
大虞是父系為尊啊,元駑親近皇伯父,背刺外祖父、舅舅,在男人們看來,再正常、再明智不過。
也就許多婦人們,會覺得元駑沒良心,替太后、承恩公夫人等女性長輩難過。
不管眾人怎么想,元駑與鄭家決裂是事實。
所以,這會兒聽到趙王府里傳出“救命”聲,還隱約牽扯到了承恩公府,不管是左右鄰居,還是吃瓜群眾,竟都覺得:王府出事,真有可能是承恩公府在作亂!
元驥已經帶兵沖進了庫房,看到一排排的貨架,一口口的大箱子,他的眼睛都要變成金元寶了。
他根本沒有在意百福在叫嚷什么,也沒有發現一群繡衣衛已經將庫房圍了起來。
“哈哈,是我的!這些都是我的!”
元驥內心的小人已經興奮得忘乎所以。
他一疊聲的吩咐著:“快!搬出去!這個、這個、還有這個,都給我搬出去!”
“是!”
一群營兵也都有些興奮。
他們大多都是普通百姓人家,當了兵,也極少有機會進入到王府這種地方。
層層疊疊,亭臺樓閣,雕梁畫棟,金碧輝煌。
更不用說這里是庫房,堆滿了各種值錢的寶貝。
金銀珠寶,玉器古玩,夜明珠、珊瑚樹,麝香、龍涎香,人參、靈芝……還有許多他們聽都沒有聽過的珍寶。
平日里,他們稀罕的綾羅綢緞,金銀玉石,在這庫房里,反倒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。
營兵們只覺得眼花繚亂,心底的貪念更是瘋狂滋長。
若非還有一絲理智,他們都要化身劫匪,盡情的劫掠一番。
元驥的命令,驚醒了他們,也給了他們肆意妄為的底氣。
搶!哦不,是搬!
他們可不是匪徒,而是聽命行事的兵卒。
至于在執行命令的過程中,會不會一不小心地來個順手牽羊,就是很正常的操作了,是也不是?
營兵們眼底都是貪婪的光。
“住手!”
就在一群人瘋狂地爭搶,哦不,是搬運東西的時候,一記斷喝,由遠及近。
與此同時,還有烏皮靴踩踏的聲音,以及兵器與軟甲碰撞的聲音。
眾營兵都愣住了。
他們倒不是被那句“住手”所震懾,而是本能的感受到了恐懼。
這是經歷過戰場火與血的考驗而磨礪出來的,是一種求生的本能。
他們下意識的看向屋頂、墻頭。
果然——
唰!唰!唰!
對面的屋頂上,兩側的墻頭,冒出來好幾個繡衣衛。
他們傲然站立,手中則拿著弓、弩。
羽箭已經上弦,箭鋒全都對準了他們這些人。
營兵們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他們敢打賭,自己若是動一下,就會有一支箭射過來。
賊娘的!
誰說這是一趟肥差?
不過是幫個王府庶子跟嫡兄搶奪些家產,他們這些兵卒,更多就是用來震懾王府侍衛的。
怎的,就、就真的刀劍相見了?
還有那些人,看著似乎并沒有多么的兇神惡煞,但他們眼底全是冷漠。
仿佛營兵們不是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營兵們莫名有種篤定:這群人是真的敢殺人!
他們不管要殺的是京郊大營的官兵,也不問營兵們該不該殺!
他們就像是一群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,只等一聲令下,就會殘忍地、冷酷地收割性命。
“你們都是承恩公世子麾下的兵?”
“世子爺好生威武,光天化日,天子腳下,竟敢動用京郊大營的官兵,沖入王府,強搶財貨?”
周指揮使親自出馬,剛才的那聲“住手”,就是他喊出來的。
他一步步地逼近,元驥看到他的時候,整個人都傻了。
大腦一片空白,完全不知道自己不過是在自家弄些金銀,怎的就驚動了這位煞神?
而周指揮使的話,更是如同一記驚雷,劈在元驥的心頭。
他終于反應過來,終于意識到剛才為何聽到百福的話會覺得別扭:
好個刁鉆的閹奴,他、他竟敢故意將事情鬧大。
明明只是元驥與元駑之間的兄弟之爭,百福卻硬是把承恩公拉下水,將事情升級到了承恩公“大不敬”的高度。
元驥不傻,他知道圣上對鄭家的忌憚。
如果可以的話,元驥也想投靠圣上。
但,元駑已經搶先一步,抱住了圣上的大腿。
當初讓元駑執掌趙王府的口諭,就是出自圣上之口。
這幾年,元駑能夠橫行霸道,也是圣上為他撐腰。
元驥也曾經效仿元駑,試著去討好圣上,但圣上連正眼都不看他。
元驥看得分明,哪怕都是嫡親的侄子,圣上對他元驥,也只有嫌棄、厭惡。
討好圣上的路走不通,元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。
與鄭家合作,確實有風險,但總好過“坐以待斃”吧。
元驥想過了,就算要死,他也要拖著元駑一起!
做決定的時候,元驥十分決絕,仿佛真的不怕死,不怕被圣上、元駑清算。
但,當繡衣衛都指揮使一步步逼近他的時候,他只有深深的恐懼。
聽到周某人胡說八道的亂扣罪名,元驥辯駁的話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……完了!”
元驥的內心,只有深深的絕望。
……
元駑帶領人馬,次日清晨抵達了京城。
他沒有回王府,而是直奔繡衣衛的詔獄。
靈珊坐在隊伍中的某輛馬車里,她初次進京,就被京城的氣派、繁華吸引了注意力。
她扒著車窗,好奇地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、馬車,還有沿街林立的店鋪。
前文說過,靈珊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山里人,她去過蜀州,見識過州府的富貴錦繡。
但,與蜀州不同,京城更繁華,更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貴氣。
“或許,這就是天子腳下、首善之地。”
靈珊暗暗想著。
她本就對京城十分陌生,又被街景吸引了注意力,所以,靈珊絲毫沒有發現,他們要去的不是富貴的王府,而是森冷可怖的詔獄。
“到了?這里是趙王府?”
馬車停下來,靈珊從車窗里探出腦袋,左右環顧。
她疑惑著,心底忽的生出些許不安。
“這里當然不是趙王府,不過,圣女,這里有幾位你的故人,他們正等著你呢!”
元駑已經下馬,大步走到車窗旁,淡淡的對靈珊說道。
“故人?什么故人?”
靈珊心底的不安愈發強烈。
她顧不得多想,慌忙出了車廂,跳了下來。
“圣女見到他們,就知道了!”
元駑沒有多說,徑直進了詔獄,他還不知道,他的好“表妹”,已經利索的將他的好弟弟也送進了詔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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