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蘇貴人?”
元駑認出了蘇幼薇,他微微抬起頭,挺起了小胸脯。
是,在趙王府,他確實會被親娘凌虐。
但,除開趙王夫婦,即便是在趙王府,也沒人敢慢待他。
出了王府,他更是可以在皇宮縱馬的矜貴世子爺。
元駑從未有過自卑、怯懦。
或許是本性如此,亦或許是想要證明什么,元駑反而愈發(fā)恣意張揚。
蘇幼薇,確實是皇伯父的妃嬪,聽說還懷了孩子。
可她的位份低啊,區(qū)區(qū)一個貴人,也就比宮女略好些。
元駑在皇后、貴妃面前,都不曾卑躬屈膝,就更不會對著蘇幼薇笑臉相迎了。
他淡淡的喊了一聲,小小的人兒,卻已經有了上位者的氣勢。
“妾身見過世子殿下!”
蘇幼薇飛快的掃了元駑一眼,她素來敏銳,自是沒有錯過元駑那幾乎掛相的驕縱。
小家伙,有些意思啊!
明明眼圈兒還是紅的,這會兒卻又像只驕傲的小公雞。
趙王府的鬧劇,旁人或許不知道,蘇幼薇卻非常清楚。
除了貴妃姑母留給她的人脈,她還有圣上這個最準確的消息來源。
許是蘇幼薇懷了身孕,又許是幾年的努力,圣上對蘇幼薇或許還沒有什么偏寵,卻已經能夠把她當成自己的女人,而非什么仇敵的侄女兒。
“一介弱女子罷了,她跟蘇氏甚至都不是嫡親的姑侄。就算朕寵信于她,她也掀不起什么風浪!”
“別說只是蘇氏的便宜侄女兒了,就算是蘇氏本人,不也敗給了朕,不得不自盡?”
圣上面對蘇幼薇的時候,完全沒把這么一個弱女子放在眼里。
他已經坐在了龍椅上,并一步步掌控朝政。
如今的他,君臨天下,積威甚重,某些曾經認定的強敵,也已變得不堪一擊。
他連先帝都毒死了,就更加不會把蘇家、蘇幼薇等失敗者放在眼里。
蘇家的知情識趣,蘇幼薇的溫柔小意,讓圣上滿意的同時,亦有種怪異的扭曲的爽感。
他很享受蘇幼薇將自己敬若神明的眼神,也就愿意臨幸這個身份特殊的女子。
人,是很奇怪的動物,尤其是男人。
他們是可以把感情與欲望分割清楚的。
即便是不喜歡,甚至是怨恨的女人,也不妨礙與之發(fā)生關系。
有了親密的接觸,有了孩子,某些關系也就會變得復雜又拉扯。
現(xiàn)在的圣上,就連他自己都理不清他對蘇幼薇是個什么感情。
但,有一點非常確定,她是他孩子的娘。
這對于沒有兒子、女兒也只有小貓兩三只的圣上來說,只這一層關系,就足以讓他越來越親近蘇幼薇。
蘇幼薇呢,長得美,有才華,關鍵是性子好。
她是溫柔的解語花,她是善良的白蓮花。
她讓厭煩了太后強勢、皇后清高、貴妃跋扈的圣上,終于有了身心都能舒適的溫柔鄉(xiāng)。
最近一兩個月,圣上借著孩子為由,三五不時就來探望蘇幼薇。
蘇幼薇懷著孕,自是不能服侍,但她可以陪著圣上下棋、畫畫、寫字。
她沒有什么才女之名,但不管圣上做什么,她都能與之討論,并總能說到圣上的心坎兒上。
她就像和煦的春風,又像溫潤的春雨,無聲無息,卻一點點軟化著圣上的心。
有的時候,圣上什么都不做,就是歪在榻上,任由蘇幼薇給他梳頭、按摩。
他也什么都不用想,就那么放空自己,任意的享受。
可能也就短短一個時辰的時間,他整個人,從身體到靈魂,似乎都變得輕松、舒適。
兩人的關系有了質的改變,圣上不知不覺間,會跟蘇幼薇“閑話家常”。
而皇帝所能討論的“家事”,基本上都繞不開后宮、朝堂、宗室、權貴。
蘇幼薇就靜靜的聽著,不管皇帝說了怎樣的隱秘,她也只是聽,卻絕不會跟任何人透露半分。
溫柔,耐心,還能時不時提出一兩點有效的建議,關鍵是懂得保密。
蘇幼薇儼然就是圣上最理想、最喜歡的傾聽者。
圣上也就愈發(fā)喜歡跟蘇幼薇傾倒情緒垃圾。
蘇幼薇呢,不必刻意打探,就能得到許多消息。
這其中,就包括趙王府的笑話。
“趙王妃還真是‘性情中人’,為了一個男人,竟能做到如此地步!”
蘇幼薇對趙王妃既不理解也不尊重,更不認為趙王妃對趙王是“愛”。
哪里就是愛了,愛人先愛己。
為了所謂的愛把自己活成了笑話,這不是愛,而是自我感動的表演欲,或是扭曲變態(tài)的執(zhí)念。
而最可憐的還不是趙王妃,因為她不管過成什么樣子,都是她自己的選擇。
真正的可憐人是元駑啊,他根本就沒得選!
最近一兩年里,趙王府每隔兩三個月,就會鬧這么一出。
元駑那孩子,也要在宮里住個十天半個月。
表面上看,是鄭太后疼愛侄孫兒,特意留元駑在自己身邊。
實際上呢,分明就是老虔婆在給自己的侄女兒擦屁股,并給元駑一個養(yǎng)傷的時間與空間。
“唉!可憐啊!看似風光、恣意的世子爺,實則是被親生母親凌虐的小白菜!”
蘇幼薇自詡不是個好人,在宮里這幾年,她的手上早已沾了血。
可她亦有自己的底線——不對孩子下手。
趙王妃不只是超出了蘇幼薇的底線,更是超出了做人的底線。
蘇幼薇打從心底里唾棄這種玩意兒。
“嗯!貴人無需多禮!”
元駑見蘇幼薇恭敬的對他屈膝行禮,他矜持的點點小腦袋。
這蘇貴人不愧是病丫頭的姑姑,看著就比別的妃嬪順眼。
溫柔、守禮,與她說話,都有種舒適的感覺。
絲毫沒有鄭太后所咒罵的妖媚,更不是什么狐貍精。
怎么就不是人了?
哼,真正不是人的玩意兒,一直都被鄭太后當成寶貝心肝兒呢。
元駑年紀小,卻有自己的三觀與思想。
不能怪他親近“敵人”,實在是他在所謂的至親身上,也沒有感受到半點善意與溫暖。
相較于親娘的瘋狂與狠毒,眼前這個蘇貴人,元駑竟從她那雙好看的杏眼里感受到了疼惜。
她…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,竟疼惜他?
元駑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兒。
若蘇貴人流露出來的是憐憫,元駑興許還會氣惱,甚至遷怒蘇貴人。
偏偏,她不是可憐他,而是心疼他。
元駑只覺得心里悶悶的,說不出是感動還是羞惱。
就在元駑想著,要不要直接拂袖離去的時候,就聽蘇幼薇柔聲說道:
“昨兒我收到家里的信,信中提及,世子待我家阿拾極好,還特意送了她一頭可愛的梅花鹿!”
“阿拾十分喜歡,專門請府醫(yī)給小鹿治療,如今,小鹿的斷腿已經接好了,過些日子,就能走路了呢!”
蘇幼薇特意提到了蘇鶴延。
果然,元駑小臉上的復雜、糾結瞬間消失。
他揚著小腦袋,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興奮:“病…表妹喜歡那鹿?”
呃,雖然那頭鹿,他是隨手送給病丫頭吃肉的。
他沒想到,病丫頭居然沒有吃,而是把它當成寵物養(yǎng)了起來。
“小爺我知道了,定是病丫頭覺得那鹿是本小爺送的,她看重本小爺,舍不得吃,這才好好的養(yǎng)了起來!”
元駑這樣一想,一顆心,瞬間飛揚起來。
“喜歡!阿拾還專門讓舅舅給她打造了一副車架,等小鹿養(yǎng)好了傷,就用小鹿拉車!”
蘇幼薇溫柔的說著。
她說話的時候,看向元駑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,仿佛撒了一層稀碎的星光。
元駑愣了一下,他忽然發(fā)現(xiàn),蘇貴人和病丫頭有些像。
這個“像”,不是說容貌,而是、而是——
元駑年紀小,還沒有達到博覽群書的高度。
他能夠想到的詞兒有限,但他就是覺得,明明蘇貴人是圓潤端莊的杏眼,病丫頭是內勾外翹的桃花眼,可兩人笑起來的時候,都非常好看。
看著她們的笑容,自己也會被感染,禁不住的翹起了嘴角。
“小鹿拉車?恐怕不行!那鹿太小了!”
元駑不自在的眨了眨眼,不再與蘇幼薇對視。
他怕自己會不由自主的笑起來,這會有損他堂堂世子爺?shù)耐x。
元駑極力把注意力放在病丫頭的話題上,他開始思考:小鹿太小,拉不動車,就算是專門給小孩子訂制的小車架也不行。
那…就給病丫頭獵一頭成年的大鹿。
一頭不夠,那就兩頭!
馬車可以有雙駕的,鹿車便也能套兩頭鹿!
當然,最好的還是馬兒。
不過,病丫頭那么小,估計都沒有馬腿高,若是用成年的馬兒來拉車,可能會讓病丫頭受傷。
對了!
有小馬!
還有西南進貢來的矮腳馬!
“世子,您果然聰明,竟與阿拾的舅舅想到了一處,趙將軍就給阿拾弄來一匹白色的矮腳馬……”
耳邊響起了蘇貴人溫柔的聲音,元駑這才意識到,自己剛才兀自想事情的時候,竟不知不覺說了出來。
然后,他又是一愣:“表妹的舅舅?可是趙謙將軍?”
元駑不是普通的小孩子,而是王府世子,更是被鄭太后偏愛的晚輩。
他從四歲啟蒙,五歲就入了文華殿,跟著國子監(jiān)、翰林院的大儒們讀書。
這些大儒,可不只是先生,還是朝中官員。
就算他們不刻意提及,也會不經意的時候,提及朝堂上的事務,或是京中的要聞。
耳濡目染,元駑也熟悉了一些朝政,知道了京城那些數(shù)得上號的臣公、家族。
趙家是大虞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將門。
曾經的趙家軍,更是殺得北狄望風而逃。
可惜,幾年前,邊城一場大戰(zhàn),因著永嘉帝與承平帝這對父子的爭斗,只忠于皇帝的趙家軍,副將被太子收買,關鍵時候被背刺,趙家軍付出極大的代價,勉強慘勝。
趙家軍被打殘了,趙家的大將軍、大少爺戰(zhàn)死,二少爺斷腿,趙家一蹶不振。
趙家的落沒,直接斷掉了永嘉帝的一條臂膀。
從這時起,永嘉帝開始慢慢趨于劣勢。
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,三年前,承平帝才能兵變成功。
幸好趙家還有小兒子,在邊城默默整合起趙家軍,并在去年一戰(zhàn)成名,大敗北狄。
元駑記得,趙家的幼子名趙謙,是病丫頭的小舅舅!
“是趙誼趙都尉。”
蘇幼薇一邊柔聲說著,一邊狀似無意的走了起來。
她這一動,元駑也跟著邁腳。
“趙都尉?”元駑蹙眉,他聽說過趙誼,但更多的還是他斷了腿,成了殘廢。
怎的,這個瘸子,還有勛職?
蘇幼薇一邊走,一邊緩緩的給元駑做著介紹:“趙都尉因傷殘不得不退出軍營,先帝贊其英勇,冊封他為正三品的上輕車都尉。”
雖然只是勛職,卻也是正經官身,有品級,有俸祿,也有上朝議政的資格。
蘇幼薇借著蘇鶴延的話題,開始與元駑閑聊。
聊著聊著就開始涉及一些官員、朝政,元駑毫無察覺,他就是覺得跟這位蘇貴人聊天,很是愜意。
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,他已經坐到了春和宮的西偏殿,與蘇幼薇一邊喝茶,一邊談論即將到來的秋闈。
元駑:……我是誰?我在哪兒?我在干什么?
元駑騰地站起來,略顯倉皇的結束了與蘇幼薇的閑聊:“貴人,本世子還有事,先行一步!”
“世子慢走!”
蘇幼薇也不惱,淺淺笑著,親自將元駑送出了春和宮。
傍晚,圣上便來到了西偏殿。
“聽說下午的時候,駑兒來你這兒了?”
“妾身去御花園散步,恰巧看到小世子,唉,孩子眼睛都紅了,身邊也沒個伺候的人,妾身便請他來宮里坐一坐,吃些茶點!”
“……”承平帝沒再說話,因為他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,也知道元駑受了委屈。
不過,到底是侄子,承平帝還不會多管閑事的插手弟弟的家事。
蘇幼薇卻仿佛因為懷了孕而母性大爆發(fā),她一手輕撫著小腹,憐憫的說道:“這孩子也是可憐,父親偏愛庶弟,母親又——”
“出身富貴,卻親緣淺薄,真不知他是幸還是不幸!”
蘇幼薇也沒想現(xiàn)在就做什么,她就是悄悄在承平帝的心里種下一顆種子。
這粒種子未必就能發(fā)芽,但,萬一呢。
不過是順嘴一說,或許將來就會有奇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