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京城,失去了往日的秩序。
各國欽使滿世界打聽,你們這大宋國,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兒?
沒人能回答他,每個人所見,不過是四百平方里上的一角,有時候可能連一角都算不上。
到處都是亂糟糟,貴人們自我圈足,連大門都不敢出。
一個個貓在家里,不斷地催促下人去打探消息。有的人連普通百姓的麻布衣服都準備好了,一旦不妙,立馬開溜。至于宅子,只要留得青山在,將來無論誰得了天下,會有拿回來的一天的。
街面上,冷冷清清,買賣人家都是一群人持棍拿刀,守在門口。
不得不防,東京的乞丐和青皮還是要防的。
當年,宋真宗趙恒登基,剛從東宮府邸坐上轎子出來,就被乞丐和閑漢們以蹭喜氣的名義抄了家。
零元購,東京地界是有傳統的。
有出來置辦緊急物件的,小心翼翼的,貼著墻根走,目不斜視,生怕跟誰起了誤會。
各治安所組織街坊進行巡邏,一里一坊,短暫性的進行封閉。
人們一邊心里頭發慌,腔子里好像綴了一塊鐵秤砣,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,對未知的恐懼,如鯁在喉。
另一面,每個人又陷入了無名的亢奮。
好久沒鬧點大事兒了,這醋不酸、酒不甜的日子,終于迎來了轉機。
心里頭,漸漸生出渴望,鬧吧,快鬧起來吧!
鬧得最不顯眼的,就是在朱雀大街上的中基層京官們了。
文人嘛,還是拘束太多,鬧餉也鬧得文質彬彬,連句口號都沒有,就只是堵住了大街,禁止人通行。
真有脫離隊伍,想對上官諂媚,偷偷去上班的,他們也不阻攔。
只是罵兩句“慳吝小人”,表示不與之為伍。
大頭巾們擁堵御街,京城百姓也看了回熱鬧,不到半天,謠言傳的滿天飛,說什么的都有。
最開始,人們只是聚在一塊抱怨。
你借了多少債,我欠了多少錢,朝廷心里到底還有沒有咱們,這大宋還是不是與讀書人共天下。
有幾個被京察收拾得狠了的,慢慢就把目標對準了兩府宰相。
“麻麻的,他們龍虎斗,偏拿咱們作伐。李俊儒跟我都要出京去兗州,聽說那地方正鬧響馬,這不是要人老命么?要我說,就怪這個韓琦,他不把錢造化光了,也不至于朝廷養不起咱們這點京官?!?/p>
他這么一說,馬上引起身邊人的共鳴。
“是極,是極!這韓稚圭,簡直是屬饕餮的,朝廷四千七百萬貫的兩稅都不夠他折騰,還欠了這么多債。”
“關鍵是,錢花了,西夏也沒平??!”
一個年近五十的老官僚站了出來,臉上略帶鄙夷之色,對剛才開口的青年開釋道:“平?自古以來,養寇自重才是升官發財之道,把撮爾小國給滅了容易,再上哪兒找這么個發財的地方去。”
老者的話,猶如水滴掉進了沸油里。
人們紛紛把怨氣抒發出來,破口大罵西軍將領,加上韓琦率領的北方勢力。
“這幫喝人血的家伙,拿平民子弟的命給自己染紅朱門,又掏干了江南六路的財富,去換自己升官發財。他們心里,咱們就是任人宰割的亡國之奴嗎.......”
說話的,是江南西路鼎鼎有名的趙懷禮,此人早年組織過春曉詩社,在南人群體中,頗有人望。
之前王安石做副相開辦新法,趙懷禮積極支持,給王安石輸送了很多鄉黨賢才。
江南稅重,一府之地,上繳的賦稅比北方一路還多。
這幫人推舉王安石,當然不白干,也是想趁機推動朝廷改革,解開自己脖子上的絞索。
眼下,海貿興盛,江南西路的人卻攢不出銀子置辦大船,只能給福建路和兩浙路當長工,任誰心里也不情愿。
結果,王安石沒干上半年呢,忽然就讓韓琦摘了桃子。
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,有不共戴天之仇。
這一伙人鏘鏘起來,很快就帶動了周圍一小片。然后就跟野火一樣,迅速傳開,形成了燎原之勢。
對,反韓琦,都是這老登害慘了咱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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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馬康走在隊伍的最前頭,他渾身的血都在燃燒,以至于身子發燙,胸膛里像是要爆炸了一般。
他身后,是三十余個分會的隊伍,一共五千來人。
自從有了組織,這些平日里最低賤,最平凡,被貴人視為草芥的窮漢們,慢慢的也有了換個活法的想法。
當蘇軾審判勛貴子弟的時候,他們意識到,興許這就是個機會。
勛貴、衙內,對上萬千百姓,夠典!
人們相信蘇軾,就像相信享有大名的歐陽修一樣,蘇軾是個好人,也會是個好官。
可好人難做,好官難當。
在大宋這個腐臭的官場里,好人是做不成好事的。
蘇軾一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,任何一個伯、一個公、一個郡王或者公主,就能按住他的頭。
所以,如果蘇軾沒能實現公平正義,那一定是受了天龍人的欺壓。
窮苦人想要得拯救,那就得舍下一身性命,去幫真正有救世之心的好人。
所以,他們來了!
腿上帶著泥,手上帶著垢,臉上帶著堅毅,心里頭藏著一把火。
如果蘇軾受到了壓力,那他們就來幫蘇子瞻站場子,用他們的血肉,鑄成蘇軾所需要的長城和刀劍。
隊伍整齊有序,氣氛莊嚴肅殺。
一隊隊,一列列,組成了一道不可阻擋的洪流,就像北方河槽里奔涌的黃河水。
蘇軾今天擴大了列席的規模,甚至為了增加場地,商借邊上一戶大戶人家,拆了一整面的圍墻。
光預留給公卿貴族的地方,就擺下了兩百把椅子。
這些人剛才還志得意滿,相互打著氣。
天子都下罪己詔幫衙內們赦免了,這蘇軾又瞎搞什么噱頭,為了升官簡直不擇手段。可最終,還不是要給咱勛貴們面子,這大宋天下,歸根結底,還是俺們的。
怎么,我們打下的天下,享受享受,有錯么?
不過,現在他們開始坐立不安了。
耳邊,正傳來整齊的踏步聲,不會是禁軍吧,難不成這小子是想引蛇出洞,對俺們下毒手?
官家啊,你不會那么無情吧,咱們可才是大宋的根本。
欺負幾個小民,那可不影響咱們的忠心。
若有戰,召必回!
家里都沒落下兵書戰策,刀槍武藝,大宋朝還用得著我們啊!
蘇軾一拍驚堂木,身后兩面大鼓咚咚咚敲響。
鼓皮震動,讓人的胸腔說不出來的悶,一顆心,仿佛被左右蹂躪,堵得一口氣怎么也喘不上來。
“帶嫌犯,開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