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被枯藤與苔蘚半掩的山洞，沉默地蟄伏在山陰處，洞口幽暗，往里望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線的黑。影在此停步，身形與巖壁的陰影幾乎融為一體。
“到了。殿下在里面等你。”
他的聲音平板無波，側身讓開，示意凡塵獨行。
“你不一起？”
“殿下的吩咐，只你一人。”影的話音頓了頓，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凡塵身后的千仞雪與帝玥，補充道，“其余人……包括這兩位，皆需在外等候。”
“呵，”凡塵短促地冷笑一聲，笑意未達眼底，“有意思。頭一回見求人辦事，架子擺得比債主還大。”
他話音未落，已干脆利落地轉身。
開什么玩笑。日月島的渾水與他何干？
他此行目標明確——拿到魂導器典籍，而后抽身。
即便此刻被日月神教追捕，他也渾不在意。
若真想走，這世間恐怕無人能留，神祇親臨亦然。
“看來你們既無誠意，也不甚急迫。”凡塵腳步未停，聲音隨風飄回，“那便不必談了。祝各位……好運。”
他抬手，示意千仞雪與帝玥一同離去。
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就在凡塵即將邁出第三步時，山洞深處，一道年輕卻帶著幾分刻意沉穩的男聲傳了出來：
“帶他們一同進來吧，影。莫要怠慢了貴客。”
聲音在巖壁間引起輕微回響。
“我要你，出來見我。”
洞內話音方落，凡塵的命令便已斬釘截鐵地落下。
沒有商量，只有不容置疑的宣告。急迫的繩索握在誰手，他心知肚明。
“你不要太過分！”
先前吃過虧的那名魂圣按捺不住，厲聲警告，魂力波動隱隱騰起。
凡塵卻連眼風都未掃過去，只是將視線牢牢鎖死在那片幽暗的洞口，目光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刀鋒。
空氣驟然繃緊，只剩山風吹過枯草的細響。幾息令人難耐的沉默后，洞內聲音再度響起，帶上了一絲無奈的嘆息與極快的妥協：
“確是我失禮了。求人，當有求人的態度。”
隨著話語，一道修長的身影自黑暗中緩緩浮現，踏入了洞外晦暗的天光下。
凡塵雙眼微瞇。
來者是一名青年，年紀與他相仿，面容俊朗，衣著料子上乘卻沾著不易察覺的塵灰。
氣質乍看溫文儒雅，但若細察，便能嗅到那仿佛浸入骨縫、又被極力掩飾的淡淡血腥與殺伐之氣。
這不是養尊處優的簡單角色。
“在下日月帝國九皇子，徐天鏡。”青年微微頷首，唇邊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帶著歉意的笑，“冒昧相邀，唐突之處，還望海涵。”
“是有點意思。”凡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眼神卻驟然轉冷，“不過，你這‘冒昧’的方式，著實令人不快。是你自以為手段高明，無人能察？還是覺得……我脾氣太好，不敢在此地宰了你？”
話音未落，暗沉兇厲的逆鋒魔鎧瞬間覆體！
“唰”的一聲輕響，凡塵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。
眾人只覺眼前一花，勁風撲面，再看清時，他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徐天鏡面前，一只覆蓋著猙獰鎧甲的右手，穩穩扼住了這位九皇子的咽喉，將其如提稚子般，雙腳離地拎起！
“放肆！”
始終冷靜的影此刻勃然色變，厲喝聲中，身后赫然升起黃、黃、紫、紫、黑、黑、黑、黑八個魂環！
屬于魂斗羅的強悍氣息爆發，他身形如電，直撲凡塵，手中凝聚出一道幽暗的刃光！
“吼——！”
一聲震徹山野的咆哮轟然炸響！
雪白的巨影憑空而現，帶著洪荒兇獸的恐怖威壓，巨掌挾著狂風與冰霜，后發先至，狠狠拍在猝不及防的影身上！
砰！
影悶哼一聲，護體魂力劇烈蕩漾，身體如同被山岳撞擊，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，撞斷數棵枯樹才勉強穩住身形，嘴角溢出一縷鮮血。
小白現出真身，擋在凡塵側翼，冰冷的獸瞳睥睨四方，低沉的警告性咆哮在喉間滾動。
“全都住手！”
咽喉被扼、面色已見漲紅的徐天鏡，用盡力氣嘶聲喝止了其他蠢蠢欲動的下屬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此刻動手是最愚蠢的選擇。
更何況，脖頸上的力道雖緊，卻未含即刻的殺意——若凡塵真想殺他，他現在已然氣絕。
千仞雪與帝玥在凡塵動身的瞬間也已戒備，此刻雙雙搶上，一左一右護在凡塵身側。
千仞雪手中神圣氣息隱現，帝玥緊握黃金龍槍，兩雙美眸寒光凜冽，鎖定了場上每一個可能異動的敵人。
“小白，回來。”
凡塵一聲令下，小白的身形急速縮小，化為那只毛茸茸的雪白小獸，輕巧躍回他的肩頭，但那雙圓眼依舊警惕地掃視四周。
凡塵的目光重新落回徐天鏡因缺氧而有些扭曲的臉上，聲音低沉，卻帶著冰封湖面般的寒意：
“你最好，給我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。否則，今日此地，包括你在內，都得死。”
要是到這個點他還沒意識到不對勁那他也算是白活了。
客寨遇襲時的蹊蹺感，影“恰到好處”的出現與引導，一路上的觀察與印證……蛛絲馬跡早已串聯成網。
布局者，正是眼前這位看似謙和的九皇子。
“咳…咳咳……”
被放開的徐天鏡跌落在地，劇烈咳嗽著，臉上卻浮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、混合著痛苦與興奮的潮紅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我果然……沒看錯人！你的存在，注定能顛覆整個日月神教！”
他的眼神狂熱，如同賭徒在絕境中押中了最后的寶牌。
“呵，”凡塵甩了甩手，仿佛要甩掉什么不潔之物，“看來你背后，還站著更高明的棋手。越來越有趣了。”
意識到徐天鏡可能并非最終的下棋人，凡塵心中的殺意稍斂，興趣卻真正被勾了起來。
初登此地，便已入局？這潭水，比他預想的更深。
徐天鏡掙扎著站起，理順了凌亂的衣襟，眼中的瘋狂稍稍沉淀，轉化為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“說吧，說點能讓我感興趣的東西。”凡塵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，“至于合不合作，聽完你的‘故事’再議。”
“你的行蹤……是我故意泄露給日月神教的。”
徐天鏡深吸一口氣，沉聲道。
“什么？！”
帝玥眸中電光驟閃，上前半步，卻被凡塵抬手攔住。
“稍安勿躁。”凡塵語氣平靜，目光卻如鷹隼般盯緊徐天鏡，“說點我不知道的。比如是誰指使你？目的何在？”
徐天鏡迎著凡塵的視線，調整呼吸，緩緩道。
“是邪帝……他讓我來找你。他說你很‘特別’，是目前破開此局唯一的鑰匙。”
“邪帝？”
凡塵眉梢微挑，隨即了然一笑。
難怪，若是那尊以精神力量稱雄的七十萬年兇獸，能如此快鎖定他的蹤跡，便不奇怪了。
只是，邪帝何時與日月皇室牽上了線，甚至聯手對付起日月神教？這其中的關聯，耐人尋味。
“就這些？”凡塵語氣轉淡，透出明顯的疏離與審視，“就這些的話你們可以滾了。”
空手套白狼的誠意，不值一提。
徐天鏡臉上閃過掙扎，隨即被狠色取代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？皇室秘辛？神教內幕？魂導禁忌？只要我有，皆可予你！我只求你……助我對抗日月神教！”
他的姿態已近乎卑微，從現身至今，未曾擺出半分皇子駕臨的架勢。
這也正是凡塵容許他說話至今的原因。
“我要的東西，恐怕不少。”凡塵慢條斯理地說，目光帶著掂量，“話，別說得太滿。”
承諾如同風中虛影，唯有切實握在手中的，才是籌碼。
徐天鏡眼神一凜，再無猶豫，猛地從懷中貼身處取出一枚樣式古樸、鑲嵌著暗藍色晶石的戒指型魂導器，毫不猶豫地擲向凡塵。
“接住！這里面，有日月帝國皇室秘藏的全部高階魂導器知識，包括數種已被列為禁忌的毀滅級魂導器設計圖！還有……我耗費多年，暗中搜集的關于‘飛升實驗’的所有殘卷與情報！這些，夠了嗎？！”
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，緊盯著凡塵，如同獻上全部的賭徒。
凡塵抬手接住戒指，指尖摩挲過那微涼的晶石。
一縷凝練的精神力悄然探入其中，短暫的沉默后，他臉上緩緩綻開一抹真正的、帶著滿意與興味的笑容。
他將戒指握入掌心，抬頭看向緊張等待的徐天鏡，語氣悠然，卻已帶上了一絲合作的基調：
“那么現在……我尊敬的雇主，我們可以坐下來，好好談談‘之后’的合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