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不是什么大事。
無非是周啟泰把先前晏子歸罷黜的東宮屬官悄悄起復。
晏子歸知道時面無表情,只是點頭表示知道了,后來站在水榭的欄桿邊上,喂了一下午的魚,這些魚好像不知道饑飽,始終簇擁在一塊,因為落下的點心聚成一朵花,隨后又散開。
聚起又散開,散開又聚起,除了不知饑飽,也不知疲累。
晏子歸喂夠了,拍拍手上的點心末,非常平靜的吩咐,叫崔云過來。
崔云來時心情如何激動不說,娘娘總算又能有吩咐下來,這段時間著實難熬,雖然她們還強撐著,但是上面沒人用她們,那她們再堅持也是沒有意義的。
晏子歸讓她把翟,全兩位大人的黑料告訴齊亭禮。
齊亭禮就是當初的太子少傅,被晏子歸貶斥,又被周啟泰起復,如今窩在翰林院里,他是帝師,看來周啟泰是預留了一個宰相位置給他。
“翟,全兩位大人曾經對娘娘的政策是堅定不移的擁護,在外人看來,他們是支持娘娘的呀。”崔云不解,至少比起來,齊亭禮對娘娘就沒那么友好,娘娘怎么還幫他呀。
“陛下想要用自已人,齊亭禮急著要立威,咱們幫他一把。”晏子歸說的平常,“一碼歸一碼,官員事辦的利落,不代表他們就可以貪贓枉法,沒有可以保一輩子的功績,只有修身修德,才能有始有終。”
崔云點頭離去。
晏子歸轉頭看向靜室,棋桌的另一邊掛著周洄的畫像,如今好像和她遙遙相望。
就算陛下起復齊亭禮等人只是為了提攜東宮舊人,并不是對她有意見,那么齊亭禮把打壓太后系人擺在明面上,陛下會如何決定?
他會示意齊亭禮收斂對太后的無端猜測,還是順勢而為,太后老實當個太后頤養天年就最好。
被兒子疑心,奇怪晏子歸心里并沒有多少傷心感覺,也許是早有預兆,也許是因為她已經擁有過極致的信任,別人信不信她,她根本不在意,也懶得解釋。
“你說不害怕我掌權,因為掌到最后,這權利還是我們兒子的。”晏子歸沖著畫像笑,“結果是一樣,但是過程就不好說了,也許會是個很漫長的過程。”
周洄在時,晏子歸從來沒有表現出她重權的模樣,因為當時周洄的身體更重要,現在既然周洄沒了,晏子歸仔細想了想,掌管國事其實挺有趣的,她喜歡。
官場上每天都有人被彈劾,攻擊,防守,再攻擊,每天都在發生,稀松平常。
周啟泰處理了幾個,等到第三個發現不對,于是按下不表,也是個意思,背后之人不要過分。
齊亭禮家中,所有的東宮屬官,除了范澈,都聚在一起,看著上首的齊亭禮,聽他后續的安排。
“這才拉下兩個人,陛下就收手不肯干,看來他對太后專權的惡果還沒有深刻認識,他并沒有做好完全和太后對立的準備。”有人說。
“太后在先帝去世后表現的太好了,完全不貪權,不戀權,如今還在行宮為先帝守孝,她什么都沒做,陛下要是做的太過分了,太后一個孝字就能壓著陛下抬不起頭。”
“也許是我們多慮了,縱觀娘娘這些年的表現,她確實不是武皇那號人。”也有清醒的,人家親母子的,鼓搗人家對立干什么?
“如果太后沒有野心,為何每一個教育陛下皇權獨擅的人都被調離東宮,她希望東宮的屬官只做事,沒有思想,就是她最深刻的希望,陛下只聽話,沒有獨立的能力。”
齊亭禮睜開眼,“我等這些年小心翼翼,伺機而動,就是為了保證皇權至尊,不被女人侵染。”
“陛下既然不準備再處理太后系,我們就先暫且不動,暗自收集他們的不法證據,等到時機。”
齊亭禮看著虛空,眼下另一件事更要緊。
太后執政期間,并沒有很明確的用人習慣,所有升遷都是合規,她沒有單獨提點某人,其實在朝廷劃分太后系是很困難的事,如果真要分,所有陛下登基前的老臣都可以算太后系。
但是太后重用女官,甚至成了體系,如今還有些不知進退的女官在堅守。
現在要做的就是撥亂反正,讓女人待在她該待的地方,等女官在外朝的渠道被封死,那么太后就算臨朝,也沒有合適的手足嘴眼。
向上稟告的渠道有女官,周啟泰還在沿用舊制,女官送的東西他也看,女官每日換的官服和花冠,其實他沒在意。
所以等到某天,女官突然在送完折子后跪下,自薦枕席,他大吃一驚。
女官還跪在地上乞憐,周啟泰皺眉,“緣何說出這樣不知輕重的話?”
“自皇祖父起,不以女官為后宮,已成共識,母后選立女官,是為了給你們一個發揮聰明能力的場合,不是為了讓你們有渠道可以親近朕,以達到以色侍人的目的。”
周啟泰此話說的不算重,也不曾大肆宣揚,但是這件事還是像風吹雪花片,飄落天地間,人人盡知,有說女官也是女人,女子思春見著陛下年輕神武就春心萌動,想要自薦枕席,更有老生常談,男女有別,女人就該在后宅待著,在外面待的多了,就不知廉恥,肆意妄為。
今日對著陛下能自薦枕席,他日,哼哼。
女官在外朝一直有諸多莫名的猜測,為了名聲著想,所有人都十分慎重謹慎,身邊伴有長隨,從不和人單獨相處,也不在密閉的環境里對話。
但是如今這一招自薦枕席,讓所有人的苦心都付諸流水。
崔云十分生氣,她去到那個人家里,“堅持到現在,我以為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,更知道彼此的不易,為何你要這么做,要鑿穿大家的船。”
陛下的拒絕已經讓李麗知道,她是中了別人的局,陛下沒有對她另眼相看,但是悔之晚矣,她看向崔云,“你說我貪心也好,愚蠢也好,我只是想要個確切的歸屬有什么錯?”
“女官?看著體面,實則是風中浮萍,飄搖不定,沒根的。”
“既然都要嫁人,我不想嫁給家長里短,不想奉迎婆婆討好小姑,我就想在陛下后宮里當個安靜的擺件怎么了?他母親耽誤了我的青春,當兒子的不應該給個交代嗎?”
“我看你是瘋了。”崔云厭惡皺眉,“娘娘從來沒有強逼任何一個人當女官,未出閣的小娘子當得,出嫁的大娘子也當得,娘娘更沒有說過,當了女官就不能婚配,來去自由的事,誰耽誤了你的青春?”
“當初你不想被爹娘胡亂婚配了,用盡全力來考女官,面試時還有其他人,你說想要知道自已除了嫁人生子外還能干些什么,現在你怪娘娘耽誤了你的婚配?”
“你簡直不知所謂,我真是后悔,當初竟然選了你,真是對不起其他落榜的人。”
崔云拂袖而去。
李麗呆坐著,先是笑,后是哭,眼淚糊了滿臉,她確實曾經滿心歡喜接過官服,在府衙做的一切都是她喜歡的,比在后院里做的所有事都喜歡,新帝繼位,局勢未明之際,她之前明明想的是實在外朝的女官做不得,找關系到宮里做女官也使得。
怎么被人一句兩句話說動,就覺得自已被陛下看上了,可以做后妃。
現在后妃做不得,女官回不去,活,也活不成了。
李麗看鏡子里的自已,穿著官服,帶著官帽,多精神多挺拔,和后院的小娘子差別可大著呢。其實沒差別,她還是不相信自已,還是相信女人要有個依靠才能活。
一切都是貪心犯的錯。
是夜,李麗自縊而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