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臚寺內。
一群高項人湊在一起密語。
“京城繁華實乃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,這么好的地方,怎么就只能中原皇帝享用,我們的天子也可以享用才是。”
“青天白日就開始做美夢。”有人潑冷水,“人人都道中原好,有幾個塞外蠻族可以入主中原?那得流多少血,死多少人,就算吃的下也咽不下,最后又灰溜溜地回塞外。”
“這么悲觀干什么?”元青是這次議和隊伍中身份最高的人,諸州首領元和僅存的兒子。高項除王庭外分五洲和諸州兩個地盤,由高項王最優秀的兩個兒子分配管理,最后在其中選出下一任高項王。
元和是高項王的第七子,母親是從邊境線擄走的中原女人,中原女子知書達理,她恨強要了她的高項王,卻深愛自已的孩子,將自已的知識教給孩子,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回到故土生活。結果元和利用這些學識在高項王的諸多孩子中脫穎而出,被分到諸州當首領,可以競爭下一任的高項王。
為了表示自已的強硬,元和上任后就對邊線發起沖擊,燒殺搶擄。他娘深感失敗,孩子不受中原教化,只有高項人的狼子野心,自盡而亡。
元和深受母親教導的恩惠,所以只找中原女子生孩子,再由著她們教育孩子。
元和在的時候,諸州隱隱壓五洲一頭,但是終日打鳥,總會被雁啄了眼,在一次遭遇戰中被晏安邦斷了后路,死了不少人才逃出生天,自已最勇猛的長子也在其中陣亡。
那之后元和就和晏安邦杠上,直到被打死才消停。
元和死后,按說諸州要被高項王收回,但是高項王依舊讓元青待在諸州,只要他有父親的志氣,諸州就是他的。
所以此次議和是元青一手促成,他要展示自已的能力。
停戰,雙邊貿易,用騸馬換珍貴的茶葉絲綢和鐵,這些都不是他的主要目的。
晏安邦已經解甲歸田,他要用晏安邦的血來告慰父兄,順便告訴高項人,他的能力。
“我們真的可以在京城殺死晏安邦嗎?”下屬不信。
“這可比在嘉蘭關容易多了。”元青高深莫測笑道,“中原朝廷對外族向來分為兩派,主戰,主和。”
“戰勝和議和都是了不得的功績,戰勝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,軍民糧餉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”
“議和只是動動嘴皮子,付出一點代價,但這和議和官員無關,他只等著升官,等我們殺完人后就等著他為了功績替我們收拾尾巴。”
“活著的人重要,還是死了的人重要?”
“一個人的生死重要,還是千萬人的生死重要?”
一個年老無用的將軍,和唾手可得的功績。
中原人最會盤算,他們知道如何選擇。
周似歡邀請晏子歸去她的溫泉別莊玩,要留宿一晚,晏子歸就把晏子衿和晏子佩都帶上,宋時讓人準備她們外出留宿要用的東西。
手里拿著半截沒做完的坎肩,宋時發呆,“其實她祖母把她養的很好。”
“我還擔心她處理不來人際關系,你看她知進退,也知輕重。”
之前還喊打喊殺的縣主,現在邀請她去玩就像是多年密友,還未說親的姑娘家,不太好外宿,她就帶上兩個年幼的妹妹,對外好解釋,對內伺候的人多帶些,到底更穩妥。
不用人提醒,自已處理的就很妥帖。
“她回來的樁樁件件都做的很好,反而是我給她添了許多麻煩。”
“大娘子也不必這么說,之前彼此都不熟悉,關心則亂,才會有諸多誤會,日后多相處,多聊天談心,熟悉了就沒有誤會。”碧云安慰她。
“我是怕她明年跟著祖父去江南,萬一嫁在江南,我見她的機會就更少了。”宋時嘆氣,不過這個擔憂她還未和晏辭提起。
晏子歸小小年紀一個人去了嘉蘭關,要說過錯,父母都有過。
宋時為了自已心里舒坦,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丈夫和婆母身上,自晏子歸回來,她還是如此,一味向晏辭宣泄自已的不滿和擔心。
她已經預設場景,都是婆母沒有教養好晏子歸,她抱著批判的心情看女兒,也影響了晏辭的想法。
其實都是杞人憂天。
“將軍,夫人疼大姑娘,自然會給她找個好婆家,不會隨便在江南碰到人就許出去了。”碧云笑道,“大姑娘在京城都要適應,去了江南更不適應。”
“只不過是空談。”宋時回過神來繼續手里的活計,想給晏子歸做一件珍珠坎肩,好久沒做女紅,手慢不了少,要下雪前還沒做好,只能等明年穿戴了。
晏子歸和周似歡在城中匯合,再駛往溫泉山莊。
到地方,周似歡先張羅著來場蹴鞠,和高手對招后,再和平常人玩,總覺得不盡興。這次依舊是分為兩組。
不過晏子歸把丹砂也算上,獨行俠固然可靠,但是有放心的伙伴打配合也是十分愉悅的玩法。
踢蹴鞠到大汗淋漓,再下池子泡水,晏子歸只要求兩個妹妹待在她能看到范圍內,玩什么她是不管的。
“我還想和你說說話呢,你帶兩個會聽話的小尾巴,話都不好說。”周似歡笑道。
“那我帶她們出來玩,自然要保證她們的安全。”晏子歸其實不太想聽她怎么對付小叔子的事,上次交淺言深,話說的過頭了,周似歡看著不像是個樂意動腦的,萬一她真按照晏子歸說的去設計李葉喬。
那她要沾惹這份是非了。
兩個人的關系還沒到這份上。
“太子妃還沒定下,真不知道皇父在考慮什么?”周似歡又說。
這個話題晏子歸更不想聽,提議和周似歡比憋氣,看誰厲害。
此次議和是趙將軍牽頭,他在嘉蘭關沒回來,只派了副將陪同高項人進京,政事堂主領議和,具體負責談判的是兵部侍郎左巖,趙將軍長子御前都指揮作陪,和高項各種條件都談好,只等簽下文書時,元青表示,這次來京城,還沒見到老對手晏將軍。
“如今握手言和,合該喝一杯,一笑泯恩仇才對。”元青受母親影響,熟讀儒家,說法文縐縐,很對京城這邊官員的喜好。
“這有何難?”左巖立即道,“今日就設宴,請晏將軍來。”
“事先別說是我們請他,免得他不來。”
趙康全到底掌過兵,私下和左巖說,“晏將軍在嘉蘭關可是殺了不少高項人,他們現在要和晏將軍喝酒,只怕是來者不善。”
“哎,你多想了。”左巖不以為意,“他們是來說和的,難道有膽子在京城殺人?”
“從前是對手,現在是友邦,從前的事不算,都往前看。”左巖拍拍趙康全的肩,“這是為了兩國百姓的好事,晏將軍在嘉蘭關這么多年更明白和平的可貴。”
“為了百姓,被奚落幾句,灌點酒,不礙事的。”
趙康全覺得不安,但是左巖是主官,他只能聽命行事。
晏安邦聽來人說是左侍郎想請晏將軍去問些高項事宜,好在議和文書上提條件,欣然應允。
江采女不太想他去,但是知道攔不住他,只讓他帶好人,家將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,“現在京城里有高項人,左侍郎又是相干系的人,你提防些。”
“就是丟臉也沒什么,你現在不是嘉蘭關的大將軍,若有不對,跑就是了,保全命要緊。”
“阿姐是杞人憂天。”晏安邦笑道,“就是左侍郎請我去吃個飯,問點事情,哪里就需要這么大的陣仗,傳出去以為我怕死,一世英名不保。”
“你是要保英名,還是要保命。”
“樹活皮人活名,自然是保英名。”晏安邦先說完,再嬉皮笑臉的哄江采女,“我說錯了,是保命要緊,我答應了阿姐要陪你回江南看看的,這一輩子我答應你的事都做到了,肯定會留著小命陪阿姐回江南的。”
“總是沒正經。”江采女輕擰一下晏安邦的側腰,“吃了解酒丸再去,少喝酒,你現在可不是當年的酒量,得悠著點。”
送走晏安邦。
江采女始終還是不安心,就讓人去嚴家知會一聲,指揮使今晚巡城時往左侍郎家多轉悠兩圈,若有不對,也能及時接應。
然而她不知道,這一場針對晏安邦的鴻門宴,壓根就不在左侍郎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