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下午約定時間,段磊卻未能按時到江一鳴的辦公室。
江一鳴也沒有讓人催促,他知道段磊應該是有重要的事情耽誤了,否則不會遲到。
大約快下班的時間,段磊才打來電話。
“市長,實在抱歉,讓您久等了,剛才在處理一個突發的緊急事件,耽誤了時間。也沒法及時的向您報備。”
段磊說道:“我在去市政府的路上,您還在辦公室嗎?”
“還在。”
江一鳴看了下時間,說道:“你不用到我辦公室,現在是下班時間了,我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聊吧。我讓國富秘書長訂好位置了跟你說。”
“好的市長,我直接趕到吃飯的位置。”
江一鳴隨后把王國富叫了過來,安排道:“等會段書記過來匯報工作,這個點也要下班了,你找個安靜點的地方,一起過去吃飯,我們邊吃邊談。”
“好的市長,我馬上安排。”
王國富迅速訂好了位置,一家離市政府不遠的家常菜館,環境清雅,適合交談。
江一鳴抵達時,段磊已在門口等候,神色略顯疲憊,但眼神堅定。
三人落座后,段磊簡要匯報了突發事件的情況。
“市長,是這樣的,今天不是要對恒志化工等企業采取關停措施嗎,當時我們分了三個小組同時行動。因為一二組去的地方較遠,還沒有來得及進行,就被陶市長給叫停了,而第三組因為離得近,所以當陶市長通知的時候,他們已經完成了對污染企業的查封。”
段磊說道:“既然完成了查封,我就指示他們按照既定程序繼續推進,確保查封現場得到有效控制,然而,不知道是受企業老板的指使還是有人蠱惑,廠區的工人集體到區政府門口聚集討要說法,情緒激動,現場一度混亂。我只能親自趕赴現場協調處置,疏散人群、安撫情緒,并承諾依法依規保障工人合法權益。但他們就是不離開,我在那里做了兩個多小時的工作,效果不太明顯。最終經過商量,只能解封部分區域以便維持生產,避免工人失業,同時責令企業立即整改。”
“說實話,我都沒有臉來見您,本來想推動環保整治展現擔當,未曾想,不僅沒有完成既定目標,反而陷入被動局面,說好聽點,是和企業協商成功,說的難聽點,就是行動失敗。”
“估計外界該解讀為執法讓步,甚至有人會說我們拿原則做交易。但當時的情況容不得半點猶豫,工人們的生計擺在眼前,若強行停產,數百個家庭的飯碗立刻就砸了。他們不跟我們鬧才怪。所以,市長,在來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環保治理的難點到底在哪。是領導擔心影響經濟發展,出面干預?還是工人們為了生計而集體阻撓?”
“我覺得真正的難點在于,我們既要守住生態紅線,又不能觸碰民生底線。這兩者一旦沖突,決策就變得異常艱難。今天的事也讓我明白,環保治理不能只靠一紙命令推進,更需要系統性設計和前置風險評估。工人無錯,他們只是想保住工作;企業有責,但背后牽連的就業與稅收也讓地方難以輕易抉擇。所以,問題不在于某個人或某個群體,而在于整個轉型期的結構性矛盾尚未化解。單靠行政手段強制執行,終究難以為繼。”
“市長,我說這些,并不是有所退縮,我之前就跟您匯報了,看到污染對群眾健康造成的傷害,我就下定決心要啃下這塊硬骨頭。但今天的事讓我意識到,必須探索更穩妥的路徑。”
江一鳴微微點頭,目光沉靜地看向段磊:“你處理的很好,這件突發事件確實值得深思,而你思考的結果正是我們推進環保治理必須直面的現實困境。”
“正如你所說的,生態保護與民生保障都要兼顧,否則就會出大問題。倘若為了生態保護而忽視民生,不用雷書記阻攔,老百姓也會站出來反對。到時候我們就會陷入兩難的境地,既失了民心,也損了公信。”
“當然,我們也不能因為民生壓力就放棄生態底線,那樣只會讓環境問題積重難返,最終損害的還是群眾的根本利益。所以關鍵點還是要找到合適的解決路徑。如何解決這件事?關鍵點還是在發展,只有經濟發展起來了,就業機會增多,即使把這些污染企業關停了,也不影響工人找工作了,那么你覺得還會有工人站在污染企業那一邊嗎?”
“市長,您說的太對了,就像我今天跟工人們交流的時候,我跟他們說,你們都是周邊的居民,你們每天呼吸著被污染的空氣,喝著受影響的水,孩子生病、老人咳嗽,這些代價誰來承擔?但工人們怎么回答?他們說:‘段書記,我們知道污染害人,可要是廠子關了,明天家里就揭不開鍋,誰來管我們?’那一刻,我啞口無言。他們要的不是大道理,而是活下去的希望。我們不能一邊要求群眾為長遠利益犧牲眼前生計,一邊又拿不出切實的轉型方案。否則在群眾眼中,我們就是空談理想、不顧實際的官僚。”
段磊說道:“所以,我建議單獨規劃一片綠色產業園區,將污染企業中有技術、有市場的部分引導入駐,配套稅收優惠與技能培訓政策,讓工人就近轉型。同時聯合高校與科研機構,引入環保科技項目,培育新動能。這樣既能保留就業崗位,又能倒逼企業升級工藝、減少排放。園區實行嚴格的環保準入和動態監管機制,確保發展不走回頭路。短期看是投入,長期看是為城市可持續發展鋪路。”
“當然,對于那些既不愿意轉型,也不愿意改進生產工藝的落后企業,必須依法依規堅決關停,絕不能向他們讓步。”
“你的這個建議很好,就以你們永昌區為試點,盡快制定詳細方案。選址要科學,既要便利工人通勤,又要遠離飲用水源和生態敏感區。”
江一鳴說道:“另外,既然雷書記不讓關停恒志化工等企業,那就按照最高額度對他們進行罰款,如果不按時繳納的一律停電、停水,我到時看看雷書記如何替他們說話。你既然不讓我關停,那我就不關停,我就使勁的罰,這些都是有法律依據的。當然,我也知道,罰錢對有些企業來說,有些不疼不癢,但不要緊,我們之所以這樣做,主要是為后續行動爭取時間。而現在所收繳的罰款,也是為后續關停的企業善后與工人安置積累資金。”
“我的初步想法,一是按照段書記的提議,建設綠色產業園區,將有潛力的企業逐步遷移入園,通過政策引導實現產業升級;二是招商引資引進優質綠色項目,吸引高端制造、新能源、節能環保等產業落地,形成新的經濟增長極。只要這些企業落地生根,就能創造更多就業崗位,到時候就近培訓失業工人并定向輸送至新崗位,實現從“污染崗”到“綠色崗”的平穩過渡。同時用罰款資金設立專項保障基金,為轉型期工人提供基本生活補貼與社保兜底,消除后顧之憂。到時候工人自然會用腳投票,選擇更有前途的新崗位。對于那些污染的企業,他們會大力的支持我們政府關停。”
“當然,為了盡快順利關停企業,我們要引進一批建設周期短,見效快的綠色項目,這樣以便盡快產生新的工作崗位。”
“還是市長考慮的周全,既要治標更要治本。”
段磊笑道:“其實還可以通過媒體來曝光那些長期違規排污、損害公共利益的企業,讓公眾了解真相。借助輿論壓力,倒逼企業主認清形勢,主動配合整改或退出。也讓雷書記無法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繼續袒護落后企業,畢竟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。”
“你的想法我確實想過,但眼下‘江洽會’即將召開,如果曝光環境污染問題,會影響城市形象,可能引發外界對投資環境的質疑。就算等‘江洽會’結束后曝光,也并不是一個很好的方案,作為市政府負責人,我要權衡全局,不到萬不得已,不能輕易采取這種造成城市聲譽受損的方式。再說,雷亮是省委副書記,一般媒體不敢輕易的報道。”
江一鳴說道:“所以這件事,還是采取更穩妥的方式推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