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漱玉實在是不想與裴夢婉說話了,好在皇帝和皇后來了,宮宴正式開始。
洛寬景一身朝服,身姿孤峭,淺酌間眉眼滿是桀驁,周遭貴女頻頻偷望,他卻渾然不覺。
裴漱玉也不禁朝那邊的方向看了一眼,卻不料下一秒,她忽然對上了那道深邃的鳳眸,僅僅只是一瞬,像是他不經意間的一瞥,目光掃過席間,恰好落定在她臉上。
裴漱玉心頭猛的一跳,慌忙垂下眼睫,不再抬頭。
片刻后,皇帝果然開了口,“十九弟,你戰功赫赫,年歲也到了,今日宴上皆是名門閨秀,朕欲為你擇一良配,你看如何?”
話落,滿殿驟然安靜,所有目光齊刷刷聚向洛寬景。
洛寬景緩緩起身,躬身朗聲道,“謝皇兄體恤,臣心思全在軍務,暫無成家之念,還請皇兄恕臣弟冒昧。”
語氣恭敬卻無半分轉圜,滿殿惋惜聲四起。
皇帝無奈搖頭,也不勉強,“既如此,便隨你吧。”
裴夢婉小聲嘟囔道,“竟然推辭了,倒辜負滿殿貴女的心意。”
說是這樣說,可她悄悄的松了口氣,低頭捻著杯沿。
前幾日,她聽到父親與母親說,想要侯府與秦王府聯姻。
侯府里最有可能嫁給秦王的就只有裴漱玉了,誰叫她是侯府嫡女呢。
可她卻很不甘心,憑什么裴漱玉樣樣不如她,只是因為出身好就能嫁給堂堂秦王。
還好秦王現在無心婚事。
裴漱玉不知道裴夢婉心中所想,在聽到洛寬景拒絕后,下意識的看向齊國公府那邊的方向。
果然啊,看到了齊國公府小姐臉色煞白,失望難受的眼神。
她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氣。
情之一字,當真是傷人啊。
——
宮宴結束。
裴漱玉回到侯府,便把在宮里的那件事拋在腦后。
半個月后,侯夫人帶著她和裴夢婉去普陀寺上香。
上完香已近午時,三人帶著丫鬟緩步下山,剛過半山亭,天際驟然陰云密布,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。
侯夫人蹙眉看向山下,轎輦還在山腳等著,山路濕滑難行。
丫鬟慌忙撐開油紙傘,卻只有兩把,侯夫人自然與裴夢婉一人一把。
裴漱玉見狀,自覺退到一旁的涼亭里,輕聲道,“母親與妹妹先走吧,我在這里等你們來接我。”
侯夫人眉峰一蹙,語氣帶幾分不耐,“這像什么話?荒山野嶺的,留你一人算怎么回事,傳出去旁人要嚼侯府的舌根。”
說著便要喚她過來擠傘,卻被裴夢婉悄悄拉了把衣袖。
她笑著打圓場,“母親別急,山路滑,兩個人擠一把傘反倒不穩,姐姐既說等,不如就讓丫鬟先送咱們去山腳叫轎輦,回頭再來接姐姐便是,左右也耽擱不了片刻。”
侯夫人思忖片刻,覺得有理,語氣緩和些許,“阿婉說的有理,你就在此處等著,莫亂走動,聽見沒?”
“女兒曉得。”裴漱玉垂眸應聲,看著侯夫人和裴夢婉腳步匆匆往山下去,雨幕很快模糊了母女倆的身影。
山間只剩雨聲淅瀝,她站在涼亭里躲雨,可雨太大了,一陣涼風吹來,她不自覺的縮了縮脖子,攏了攏衣袖。
一刻鐘,兩刻鐘,半個時辰,一個時辰過去了,裴漱玉始終沒有等到有人來山上接自己。
她有些疑惑,為何這么久母親還沒有派人來接自己。
天色漸漸暗沉下來,山間林影疊疊,風卷著雨打在樹枝上簌簌響,襯得周遭愈發靜,靜得只剩雨聲與自己的心跳。
裴漱玉有些害怕,下意識往亭內縮了縮,攥著裙角的手越收越緊。
按理說,侯府的人該早到了,是丫鬟路上迷路了?不應該啊。
還是母親把她給忘了?
無數念頭從心里冒出來,裴漱玉越想心越沉。
片刻后,她立馬決定,“彩屏,我們下山。”
彩屏是她的貼身丫鬟。
“小姐,這雨太大了,就這么下山,腳下路滑摔著可怎么好。”彩屏急得眼圈發紅,伸手想攔。
“再等等吧,說不定馬上就有人來接您了。”
裴漱玉輕輕掙開彩屏的手,“不必等了,想必母親和妹妹早就回府了。”
彩屏瞪大雙眼不敢相信,“怎么會呢?”
小姐可是侯夫人親生女兒,她怎么會把自己親生女兒丟在這荒郊野外里?
裴漱玉苦笑,“從裴夢婉進府以來,母親的心早就沒放在我身上了,不,母親她從未偏心過我。”
從前,母親對她很嚴厲,總是對她說教,她以為母親是為了她好,可后來裴夢婉進府后,她才發現母親只是不愛她罷了。
她看裴夢婉的眼神才是母親看女兒的眼神。
彩屏咬著唇,解下自己的外衣往裴漱玉頭上裹,“好歹擋擋雨,奴婢扶著您,慢些走總能到山腳下。”
“嗯。”裴漱玉點頭,也不矯情。
主仆二人相扶著踏出亭子,只是剛踩上石階,裴漱玉腳下便一滑,踉蹌著險些摔倒。
彩屏反應很快,死死拽住她的胳膊,驚出一身冷汗。
“小姐小心!”
山路泥濘濕滑,每一步都走得艱難。
裴漱玉的裙擺沾滿泥點,發間雨水順著脖頸往下淌,涼意刺骨,卻咬著牙不肯停,她不想再待在這被遺棄的地方,哪怕一步步挪,也要自己走下山。
走了約莫半刻,身后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裴漱玉下意識的回頭,只見一個黑衣人手持長劍直直的朝主仆二人沖過來,寒光刺眼,她臉色一白,猛的推開彩屏。
“快走!”
彩屏猝不及防的摔在石階旁,黑衣人迅速上前抓住裴漱玉,但卻沒有殺她,只是把劍橫在了她脖子上面。
“小姐!”彩屏驚呼,眼里滿是驚恐。
“你是何人,快放開我家小姐,我家小姐是靖遠侯府嫡女,敢動我家小姐,侯爺不會放過你的。”
黑衣人聲音暗啞,“靖遠侯府嫡女?呵,這倒是個好身份。”
話落,一道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只見遠方走過來一個身穿墨色長的男子踏雨而來,正是秦王洛寬景。
彩屏定晴一看竟然是秦王,連忙大聲喊道,“秦王殿下,秦王殿下,快救救我家小姐啊。”
洛寬景看著被挾持的裴漱玉,眉頭微皺。
回京后,他閑了半個月,總覺得渾身不舒坦,想找點事做,便讓皇兄把他安排到錦衣衛。
前陣子有人報案家里女兒失蹤,起初大理寺不以為然,后來太多人來報案,最后連世家小姐都有失蹤的,大理寺查了月余無果,才移交錦衣衛接手,他正是循著線索追到這普陀寺后山。
眼前的這個黑衣人就是此案的關鍵線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