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
上界。
凌霄宮，這里沒有日夜，只有永恒的孤寒。
白玉鋪地，金龍盤柱。
那高懸于殿頂?shù)娜ПK命燈，平日里照得大殿亮如白晝。
但今日。
大殿的一角，突兀地暗了一塊。
那是兩盞位列仙班正神的命燈。
一盞屬畢月烏。
一盞屬土府星。
先是搖曳，繼而黯淡，最終——
噗。
齊齊熄滅。
死寂的大殿內(nèi)，這熄滅的聲音并不大，卻冷得讓人心顫。
珠簾之后。
那尊端坐于九天之上的身影，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，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“篤。”
一聲輕響。
殿下跪伏的一眾仙官，齊齊把頭埋得更低，大氣不敢出。
“千里眼。”
“順風(fēng)耳。”
那聲音辨不出喜怒，仿佛是從萬古冰川下吹來的寒風(fēng)。
“在……微臣在！”
兩名身形高瘦的仙官慌忙出列，跪爬至階前，渾身如篩糠般顫抖。
“下界，如何了？”
千里眼咽了口唾沫，運起神通，雙目射出兩道金光，穿透重重云霧，看向那原本被他們視為后花園的凡間。
只一眼。
他便發(fā)出一聲驚恐的低呼，雙眼流下兩行血淚。
“陛……陛下！”
千里眼捂著劇痛的雙眼，聲音凄厲：“下界……濁氣倒灌！九天煉玄陣……破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珠簾后的身影終于有了一絲波動。
順風(fēng)耳亦是臉色慘白，那一雙招風(fēng)大耳此時正流出黑血，顯然是被下界那鼎沸的“人聲”與“濁氣”震傷了仙體。
“陛下……微臣聽到了……”
“聽到了什么？”
“歡呼。”
順風(fēng)耳顫聲道：“凡人在歡呼。那棺中涌出的濁氣，對凡人而言是甘霖，萬物復(fù)蘇，生機勃勃……可……可對吾等仙人而言……”
他抬起頭，眼中滿是恐懼：“那里，已成油鍋！”
“濁氣覆蓋九州，仙人一旦下界，護體金光便會被腐蝕，修為被壓制，神魂受灼燒之苦……簡直如受凌遲！”
大殿內(nèi)，一片嘩然。
眾仙面面相覷，眼中皆是驚懼。
下界，那是他們收割香火、采補資源的牧場。
如今牧場變成刀山火海，這讓他們?nèi)绾巫蕴帲?/p>
“肅靜。”
珠簾后，昊天帝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不輕不重。
卻讓所有喧嘩戛然而止。
“陣破了，便去修。”
“人跑了，便去抓。”
昊天帝的聲音依舊淡漠，仿佛剛才死掉的兩個正神，不過是折了兩根草芥。
“既然是油鍋，那便忍著。”
“天庭養(yǎng)爾等萬年，經(jīng)歷數(shù)次輪回保存你們的記憶，可不是讓你們來享福的。”
他隨手拋出一枚金色的令牌，落在階下，發(fā)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“十二元辰聽令。”
“點齊天兵，即刻下界。”
“不管死多少人，不管那油鍋有多燙。”
“把那個破陣之人……”
昊天帝的手指微微收緊，語氣中透出一股森然：
“給朕，活著帶回來。”
階下。
十二名身披金甲的元辰正神看著那枚令牌，面如死灰。
這道命令可是燙手山芋。
做得好，是大大有賞。
做得不好，是白白送命。
在那全是濁氣的下界，他們的實力至少要跌落三成，還要時刻忍受仙魂腐蝕之痛。
盡管不知土府星和畢月烏到底經(jīng)歷了什么，但他們的隕落已是前車之鑒。
但他們不敢不接。
違抗天命，便是剔骨削肉，貶入九幽。
“微臣……領(lǐng)旨。”
十二人顫抖著撿起令牌，起身，轉(zhuǎn)身。
背影蕭瑟，如赴刑場。
…
天上一天，地上一年。
對上界眾仙不過一息，下界卻是過了三天。
這三日，陳懷安未動一步。
他盤膝坐于斷崖之畔，膝橫長劍，如同一尊歷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石雕。
頭頂?shù)纳n穹，早已變了模樣。
原本因大陣破碎而清朗的天空，不知何時已被一層厚重如鉛的劫云徹底封死。
那云層壓得極低，仿佛觸手可及。
其中沒有雷聲轟鳴，只有無數(shù)道紫黑色的電蛇在云海深處無聲游走、交織，
像是在編織一張足以抹殺世間一切生靈的巨網(wǎng)。
天劫未落。
它在等。
在等那個引劫之人拔劍。
亦在積蓄著足以毀滅“真仙”的恐怖威壓。
山風(fēng)越發(fā)凜冽，夾雜著天地復(fù)蘇后的勃勃生機，吹得陳懷安衣袂翻飛。
忽而。
風(fēng)停了。
頭頂那積蓄了三日三夜的劫云，仿佛感應(yīng)到了什么，劇烈翻涌起來，讓出了一線天光。
陳懷安緩緩睜開雙眼。
“來了。”
天際盡頭，那原本混沌的虛空，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開一道長達萬里的口子。
轟——！！！
浩蕩的仙音響徹天地，試圖以此宣告上界的威嚴。
然而，這仙音剛一入界，便變得嘶啞走調(diào)，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。
緊接著。
十二道璀璨至極的金光，從那裂縫中呼嘯而下。
那是十二尊金甲神人。
他們駕馭著仙車神獸，裹挾著滾滾祥云，試圖以更威嚴的姿態(tài)降臨人間。
氣勢恢宏，如星辰墜落。
可惜。
這里是人間，變了的凡界，不再是仙神的后花園。
就在他們穿過界壁，接觸到這方天地那濃郁“濁氣”的瞬間——
滋滋滋——！
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徹云霄。
原本神圣璀璨的護體金光，如同滾油潑雪，瞬間黯淡，消融。
原本駕馭的祥云，被濁氣染成了灰敗的顏色。
那十二道流星般的金光，在半空中劇烈顫抖，原本優(yōu)雅的降臨，瞬間變成了狼狽的墜落。
那是被天地真靈之氣排斥的痛苦。
那是高高在上的神祇，跌入凡塵泥沼的掙扎。
陳懷安站在浮峰之巔，負手而立，冷眼看著那十二道拖著黑煙，如同被擊落的隕石般砸向大地的身影。
他嘴角勾起。
笑意不達眼底，便透著一股刺骨的寒。
“油鍋已熱。”
陳懷安緩緩起身。
手中的黑鱗劍仿佛感應(yīng)到了他的殺意，發(fā)出一聲渴望飲血的輕吟。
錚——！
“請君……入甕。”
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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