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動了。
腳步抬起,沈仕清面無表情的跨過了那道此刻浸染血污的門檻。
錦袍華貴的下擺隨著動作微微蕩起,邊緣無聲地掃過門坎,擦過地上那片半凝固的、顏色暗沉的血液。
張氏在說完那句充滿挑釁與宣告意味的話后,目光便如同淬毒的鉤子,死死鎖在沈仕清的臉上。
她眼中的瘋狂如沸騰的巖漿,卻又在最深處,摻雜著一絲極其隱秘、扭曲的期待——她期待著看到他的面具碎裂,期待他勃然大怒,目眥欲裂,哪怕只是失控一瞬的暴怒。
她需要看到他的痛苦,來印證自己這場血腥報復的價值,來喂養自己心中那頭名為怨恨的饕餮獸。
可是,什么也沒有。
沈仕清甚至沒有朝她的方向投去一瞥。
他的眼神平靜無波,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,徑直掠過了她這個歇斯底里的“施暴者”,落在了那具已經了無聲息的尸體上。
他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或沉重,仿佛踏過的不是血污之地,而是尋常庭院。
張氏看著他如此徹底地無視自己,仿佛她只是一團污濁的空氣,嘴角那抹瘋狂的笑意先是僵硬地凝固了一瞬,隨即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向兩邊拉扯,咧得更開、更扭曲,露出了沾染著暗紅血漬的牙齒,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森然的光。
“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是什么齷齪算計嗎?!”
她猛地拔高了聲音,嘶啞破裂的嗓音如同生銹的刀片刮過鐵板,在彌漫著濃重血腥味的死寂空氣里尖厲地撕開一道口子,
“你磋磨我!把我變成個口不能言、身不能動的廢人,在床上躺了那么久還不夠解你心頭之恨是不是?!現在又想出納妾這招來惡心我!”
她的胸膛劇烈起伏,眼中燃燒著近乎實質的怨毒火焰,死死盯著沈仕清冷漠的側影:
“你故意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到我眼前來晃!不就是想讓我親眼看看,你沈侯爺如今過得有多‘快活’,有多少年輕鮮嫩的女子圍著你是不是?!你想讓我看著,讓我難受,讓我憋屈死!”
她急促地喘了口氣,聲音因為激動和嘶喊而更加破碎,卻帶著一種淋漓的快意:
“呵!想用敬妾室茶來羞辱我!想用納新人來氣死我!我告訴你沈仕清——你做夢!你氣不到我!要氣,也是我氣你!我惡心你!”
說著,張氏嘴角勾起一個混合著惡毒與暢快的笑容,那笑容讓她整張血跡斑駁的臉顯得愈發猙獰。
她繼續用那種嘶啞卻尖銳的語調說道,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從靈魂最深的怨恨里擠壓出來:
“現在好了!你的女人,你寶貝的、想用來氣我的‘貴妾’,已經被我弄死了!就死在你面前!心里是不是很難受?像被刀子絞一樣?是不是憤怒得想發狂?是不是……快要被我氣死了?啊?!哈哈哈哈哈!!”
她爆發出又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,笑聲里充滿了報復得逞的癲狂:
“憤怒啊!你憤怒就對了!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啊!來啊!沈仕清,我告訴你——只要你讓我活著一日,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!我就一定會想盡辦法惡心你!折磨你!氣死你!咱們……誰都別想好過!!”
她說得咬牙切齒,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經年累月發酵成膿的怨恨,仿佛不是用喉嚨,而是用全部的生命力在嘶吼。
她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,怨毒至極地盯緊沈仕清,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可能出現的波動,急切地渴望著從他冰冷的面具下,榨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痛苦或憤怒。
可是沈仕清卻仿佛全然沒有聽到她尖厲的嘶吼,那些飽含怨恨的話語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墻,消散在濃重的血腥氣里。
他只是徑直走到了崔若雪身旁,站定,微微垂眸,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腳下那具已然血肉模糊、了無生息的軀體上。
臉上,一絲一毫的表情都沒有,沒有悲痛,沒有驚怒,甚至連最細微的厭惡或憐憫都看不到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。
張氏死死地盯著他,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,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肌肉的顫動,試圖從那片冰冷的平靜下挖出她渴望看到的裂痕。
然而,下一瞬沈仕清的動作,卻讓她驟然間睜大了雙眼,連呼吸都停滯了一拍。
只見沈仕清隨意地抬起腳,用他那雙錦靴干凈的鞋尖,不甚在意地踢了踢崔若雪僵硬的肩部。
一下,兩下。
動作輕慢而隨意,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試探,仿佛在撥弄路邊一塊礙事的石頭,或是確認一件物品是否徹底損壞。
那姿態,全然看不出地上這具逐漸冰冷的尸體,在不久之前還是他口中要納的“貴妾”,是他用來刺激張氏的一枚“棋子”。
看到軀體毫無反應,連最本能的抽搐都沒有,沈仕清甚至用鞋尖側緣,略顯粗暴地將崔若雪沾滿血污、側向一旁的臉撥正了些許,似乎只是想更清楚地確認這張臉是否屬于那個人。
冰冷的皮革觸碰僵死的皮肉,發出輕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他靜靜地又看了幾秒,目光在那張如今已經被鮮血染紅的面孔上停留片刻。
然后,從鼻腔里逸出一聲極輕、卻清晰可聞的冷哼。
嘴角隨之勾起一抹弧度,那笑意極冷,像臘月屋檐下凝結的冰凌,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,反而淬著一種居高臨下的、近乎殘忍的輕蔑。
他挑了挑眉,對著那具已然死透、再也不能言語的軀體,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刻薄的語調開了口:
“賤人。”
兩個字,冰冷地砸在凝滯的空氣里。
“這么輕易就讓你死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,語氣里沒有絲毫惋惜,只有一種未竟全功的漠然,
“當真是便宜你了。”
沈仕清說這話時,似乎并未打算避開張氏,聲音也并未刻意壓低,平靜的聲線在這死寂的屋子里異常清晰,一字不落地灌入了張氏的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