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聽到就只是餓一天,旁邊的阿三顯然有所不滿,瞇了瞇眼睛,開口提醒:
“長生哥,你可別小看這些賤民的賤命,別說餓一天,就是餓個三五天,也像那水里的馬蛭一樣,頑強著呢。”
莊長生扭頭看他,對他記仇的性子明顯十分了解,皺眉道:“好了,阿三,前頭餓死病死的有多少,年輕的壯勞力現在還剩多少?”
他低聲警告一句:
“收起你的心思,這兩個月暫時別給我添麻煩.......上頭還要咱們三天之內就清理好這條河道,把他餓死了,我讓你頂上去!”
后面這幾句,說的是他們當地的方言,而且壓低了聲音,姜如初便完全聽不懂了。
她雖然在偷聽著這二人的談話,但手上的動作卻從未停下,徒手刨著面前的淤泥,不想這時,面前卻突然散發一股難聞的氣味。
甚至可以說是刺鼻的惡臭。
姜如初動作一頓,停下來定眼一看,看清是一只腐爛的死魚,早已爛作一團,上頭還有無數的蛆蟲,正在密密麻麻的涌動。
她下意識屏住呼吸,胳膊上后背上頓時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,眼前這毛骨悚然的一幕,讓姜如初胃里一陣翻涌。
簡直感覺自已半邊身子都似乎麻了.......
不過自從清理河道以來,她遇到這樣的令人作嘔的死魚爛蝦早已不是頭一回,比起第一次的險些吐出來的經歷。
幾次下來,這次姜如初明顯淡定許多。
她扭頭往往旁邊吐出一口氣,一只手捂著鼻腔,一只手端起簸箕往前一送,將那條散發著刺鼻腥氣的死魚混合淤泥一起抄起來.......
這一幕,落在岸上的莊長生眼中。
他正要轉身離開,就注意到這個年輕女子捂鼻的動作,腳步便下意識的一頓,定眼看來,見她已經將死魚撈了起來。
本要皺起的眉頭,這才一松.......看了這女子的面容一眼,只看到一張滿是泥污的臉,什么也沒有記住,唯一讓莊長生記住的。
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。
姜如初動作飛快,端著簸箕就快速將這魚蟲腐尸倒入一旁事先挖好的大坑中,也就是專門用來焚燒這些死魚的地方。
這才吐出好大一口氣。
這時,悄悄盯著岸上幾人的阿蠻,眼見那個領頭的拉著那個叫阿三的去旁邊,不知道是說什么去了,總之是暫時離開了。
這才幾步從淤泥中蹚過來,走到姜如初身邊,松了口氣,低聲夸獎道:
“做得好,你已經很熟練了.......”
“不過下次輕點弄,你看那魚肚子鼓鼓囊囊的,里面都是毒氣,要是不小心戳破了,小心濺你一臉,毀容都算輕的。”
毒氣入體,才是致命的事。
姜如初聞聲回頭,神情復雜道:“多虧阿蠻你提醒,還教我們姐弟怎么弄,要不然我們這兩日都不知道要吸多少瘴魚毒。”
為什么要焚燒,就是因為這些死魚久了之后會產生一種對人有害的物體,用當地人的話來說,就是瘴魚毒,如果不焚燒,只是掩埋的話。
這種瘴魚毒,可能數年都不散。
阿蠻擺了擺手,什么也沒說。
他當然也不是無故發好心,他們這邊的人對說著一口官話的外鄉人都有一種本能的戒備和排斥,流民中的其他人,對她都是避之不及。
他都還算是比較開明的,不過起初自然也是不愿多言。
而他的轉變,還要從那日天亮的時候,他親眼看到姜如初身邊那個本該“回不來的妹妹”,完好無損的回來后說起。
在一番吃驚后,他便意識到這三姐弟的身份肯定不簡單,那個年輕女子顯然是有身手的,來去都能避開看守的,豈是一般人?
當然,以這人的認知,最多也就是認為這三姐弟可能出身大戶,是被誤抓的之類。
以為那個女子每日出去,都是去找他們在城中的親戚去了,等找到家人,就能順利的離開.......所以阿蠻當然不吝嗇于發個善心。
說不得這幾人能念他的好,走的時候,就算不帶他一起,能請他吃一頓飽飯也好啊?
反正對阿蠻來說,也就是說一些當地人都知道的常識,多費兩句口舌而已。
他擺了擺手:“反正自已小心些,真染了病,那些人可不會管咱們的死活,可能還要將你一起埋起來燒了......”
“上頭這些狗官,巴不得咱們都死絕了,好給他們省事兒,把咱們往死里折騰。”
姜如初無聲沉默著,早已沒有任何驚訝。
她明白,與其浪費防疫藥材來救他們這些不值錢的流民,自然是用一把火將他們燒了更加的簡單了事。
對那些人來說,流民就是用來消耗的,可能正好節省了賑災糧,還能不用煩心這些流民今后要如何安置的大問題.......
要不是切身體會,她根本不敢相信,人心可以可怕到這個地步,簡直不拿人當人。
這時,阿蠻左右看了一眼,復雜的看向重新在干活的蔣懷民,對姜如初提醒道:
“剛才那個阿三,是個格外記仇的小人,你可得替你這傻表弟,好生的留意一些,他肯定會從其他地方報復回來,你要小心.......”
姜如初頓時忍不住問道:“剛才那個領頭的看起來不像個普通衙役,另外幾個都對他言聽計從的,他什么來歷?”
阿蠻低聲解釋道:
“看守咱們這幾個衙役都是莊家村的,領頭的那個莊長生,你別看他好像還不壞,其實最厲害的就是他,那幾個都是聽他的。”
“莊家村可不小,十里八鄉有名的大村,在咱們十全縣,那是連縣老爺都要給面子的,黃縣令都不敢惹這個莊長生.......”
黃縣令?堂堂一縣父母官,竟還要給一個衙役面子,簡直聞所未聞,令人不可思議。
姜如初皺眉詢問道:“你們這十全縣的縣令是姓黃.......那全名是什么?”
阿蠻低聲道:“黃縣令,全名黃鳴,也是個外鄉人,據說是婁縣人,去年來的.......”
黃鳴,婁縣人,聽到這兩個關鍵的字眼,姜如初早已愣在原地,神情變了又變。
竟然還是熟人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