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城細雨剛過,空氣里帶著微潤的青草香。
趙天南那座僻靜的私家院落里,幾株芭蕉被洗得翠綠欲滴。
這位在橘城跺腳地面都要震三震的地下皇帝,正半瞇著眼躺在竹椅上,手里捧著一把心愛的紫砂壺,聽著留聲機里咿咿呀呀的《鎖麟囊》,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。
自從姜神醫上次出手調理,他感覺自己仿佛枯木逢春,年輕了不止十歲。
就在他晃著二郎腿,品味著雨后茶香時,一名心腹手下火燒眉毛般地沖了進來。
“趙爺!趙爺!”
“嚷嚷什么!天塌下來了不成?”
趙天南眼皮懶懶掀開一道縫,很是不滿。
“不是……是、是姜神醫和陸團長,他們來了!”
“咔噠”一聲。
趙天南手一哆嗦,紫砂壺蓋應聲掉在地上。
“誰?!”
他猛地從躺椅上彈了起來。
話音未落,兩道身影已穿過月洞門,走進了院子。
為首的姜芷還是一身樸素的便裝,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遠行的風霜,神情清冷如舊。
而她身邊的陸向東……
趙天南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那張輪廓分明的臉,白得像一張紙,連嘴唇都沒有血色。
這哪里是去京城辦差,分明是剛從閻王殿里殺了個來回!
“姜……姜神醫,陸團長,您二位這是……?”
趙天南心頭警鈴大作,連忙堆起僵硬的笑容迎了上去。
姜芷沒有與他客套,目光在他紅光滿面的臉上一掃而過,徑直走到院中石桌邊坐下。
“趙老板氣色甚好,看來近來日子過得十分愜意。”
趙天南干笑兩聲:“托您的福,全托您的福?!?/p>
這兩尊大神突然殺回,還是這副光景,絕無好事。
陸向東默不作聲地為姜芷拉開椅子,自己則在她身旁坐下,平靜的目光落在趙天南身上,一言不發。
他越是沉默,趙天南心里越是發毛。
這位爺的氣場,哪怕病成這副紙糊的樣子,也比他手下所有亡命徒加起來還要攝人。
“姜神醫您請講,只要我趙某人辦得到,上刀山下火海,絕無二話!”趙天南趕緊拍著胸脯表忠心。
“我要去一趟昆侖山?!苯频_口,直奔主題。
“昆侖山?”
趙天南先是一愣,隨即像是想通了什么,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緊繃的神經也松弛下來。
“哎呀,是為了那雪頂寒蟾吧?您放心!我派去的人已經在昆侖那邊扎下根了,雖然寶貝還沒找到,但路子都摸熟了。您想去,我立刻給您安排最好的向導和物資,保證妥妥當當!”
他以為姜芷是為了自己的病,只要是關乎性命的事,花多少代價都值。
然而,姜芷卻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不止是為了藥材?!?/p>
她抬起眼,清凌凌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趙天南。
趙天南臉上的笑容,一點點凝固。
姜芷繼續:“我直說了吧,我要去昆侖山找藥神宮算賬!”
趙天南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徹底懵了。
他呆呆地看著姜芷,又驚恐地瞟了一眼旁邊那位面無表情的煞神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。
我的親娘祖奶奶!
他趙天南在橘城算個人物,可撐死了就是個地頭蛇。
藥神宮是什么鬼東西?
那是敢跟國家機器掰腕子,視人命如草芥的瘋子!
眼前這位姑奶奶,不知道在京城干了什么,居然準備主動去找藥神宮?!
這是何等瘋狂!
“不不不……姜神醫!您冷靜!您千萬冷靜?。 ?/p>
趙天南嚇得腿肚子都開始轉筋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那可是藥神宮?。⑷瞬徽Q鄣耐雒?!您……您就這么去,跟送死有什么區別?”
他急得滿頭大汗。
“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您二位去冒險!這不行,萬萬不行!”
姜芷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,不說話。
陸向東開了口,聲音沙啞。
“我們只要你提供后勤與情報,不是讓你去拼命。”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。
“當然,你也可以拒絕?!?/p>
趙天南哭了。
拒絕?
他拿什么拒絕?
一邊是遠在天邊的藥神宮。
一邊是近在眼前,能掌握他生死的姜神醫。
這道選擇題,根本沒得選!
“干!”
趙天南猛地一拍大腿,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。
“藥神宮那幫雜碎,簡直是國之蛀蟲,人人得而誅之!我趙天南雖是一介草民,但也愿為這朗朗乾坤,出一份力!”
他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,慷慨激昂。
“我這就聯系昆侖那邊的人,讓他們二十四小時聽您調遣!您要人給人,要錢給錢,要物資給物資,一句話的事!”
他心里默默流著血淚,只求這位姑奶奶真能把那幫瘋子解決了。
姜芷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很好。我需要一張最詳盡的昆侖山脈地圖,包括所有未探明的無人區。另外,讓你的人留意一個戴青銅蛇紋面具,右小指斷了一截的男人,他叫‘藥先生’?!?/p>
“還有一個代號‘玄鳥’的人?!?/p>
趙天南聽得心驚肉跳,連忙掏出小本本,一筆一劃地記下所有信息。
“放心!我馬上就去辦!保證辦得滴水不漏!”
事情談妥,姜芷站起身,準備離開。
她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如蒙大赦的趙天南。
“對了,趙老板?!?/p>
“哎!神醫您吩咐!”
姜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,慢悠悠地說道:“你的命現在很貴,所以,嘴巴最好嚴實一點?!?/p>
“今天我們聊過什么,若是讓第三個人知道……”
她沒有把話說完。
但那平靜的眼神,卻讓趙天南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的信子舔過后頸,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他瘋狂點頭,把頭搖成了撥浪鼓。
“我懂!我懂!我今天誰也沒見過!您二位從沒來過!”
看著姜芷和陸向東相攜離去的背影,趙天南雙腿一軟,一屁股癱坐在石凳上,感覺自己像是剛在鬼門關跑了個來回,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抹了把臉,欲哭無淚。
自己這到底是請了位救命神醫,還是招了一尊討債的祖宗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