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到風煙閣前,見用玻璃封閉的游廊上站著兩個人,一個是市委常委、市委秘書長魯千方,一個是市委辦公室主任、顧凌風的秘書黃瑞慶。
聞哲、梅江濤下了車,就有人過來,引導江大維去停車。
魯千方、黃瑞慶迎了出來,同聞哲握手,又對梅江濤點點頭。
魯千方說:
“聞書記,請跟我來。”就在前面引導著聞哲進入房間。黃瑞慶剛陪著梅江濤去了側面的另外一個房間。
風煙閣臨湖而立,是一棟一層的別墅結構的房子,有六七個房間。
聞哲跟著魯千方穿過九曲回廊,走進里面的一個房間。這里的雕花木窗半開著,湖面漾起的漣漪如同被揉碎的銀鏡,粼粼波光穿過窗欞,在紅木餐桌上投下細碎的光影,與頭頂昏黃的吊燈交織成一片朦朧的光暈。
聞哲看見顧凌風書記正斜倚在窗前的一張太師椅上,指間夾著的香煙明明滅滅,裊裊青煙在他眼前升騰、盤旋,勾勒出他眉間若隱若現的疲憊。
聞哲知道顧書記是不抽煙的。
當魯千方、聞哲進來。顧凌風只是輕抬手腕,用燃著的香煙朝著對面的空位虛點了一下。“坐。” 這簡短的一個字,像裹挾著長寧政壇翻涌的暗潮,沉甸甸地砸在空氣中。
聞哲快步上前,躬身雙手握住顧凌風的手,說:
“顧書記您好!”
顧凌風點點頭,說:
“吃飯,邊吃邊聊。看看給我們準備了什么好吃的。”
魯千方笑笑,無聲的退了出去。
旁邊的小方桌上擺著四菜一湯,梅菜扣肉色澤紅亮,顫巍巍的肉塊堆疊在白瓷碗里,肉皮泛著晶瑩的油光,梅菜的醬香混著五花肉的醇厚,絲絲縷縷鉆進鼻腔;清炒時蔬青翠欲滴,點綴著幾粒白芝麻,在青瓷盤中宛如一幅寫意小品;清蒸鱸魚臥在蔥姜絲間,湯汁浸潤著雪白的魚肉,蒸騰的熱氣裹著鮮香撲面而來;還有那碗文火慢燉的菌菇雞湯,金黃的油花漂浮在澄澈的湯汁上,濃郁的香氣勾得人味蕾發癢。
可此刻,這些往日里能讓他大快朵頤的美食,卻他感覺到毫無興趣。
顧凌風拿起公筷,夾起一塊顫巍巍的扣肉,放進聞哲碗里,笑道:
“嘗嘗,這家廚子新學的廣式做法,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。”
他自己則端起湯勺,舀了一勺雞湯,輕吹幾下后抿了一口,熱氣氤氳中,嗓音低沉地開口:
“省委組織的屈正明副部長這個時已經到了長寧地界了。”
說著,他將香煙按滅在青瓷煙灰缸里,說:
“長寧市的人事大框架已經定了,你可能也知道了。江華平去省政協工作,萬山寧和盧喚東明天就會走馬上任。”
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,可字字句句都帶著寒冰般的冷意,在靜謐的包間里彌漫開來。?
聞哲喉結上下滾動,低頭夾起碗里的扣肉。肥瘦相間的肉塊入口即化,梅菜的咸香與五花肉的軟糯在舌尖散開,可他卻嘗不出絲毫滋味。
這些消息他早有耳聞,可從顧凌風口中說出來,每個字就有了沉甸甸的現實重量。
他清楚,這不是簡單的人事調動,而是各方勢力在長寧這片棋盤上此消彼漲,而自己,已然被推到了風暴的中心。
“如果你不能在即將成立的新園區擔任副書記、主任,你有什么想法?”
聞哲又是一震,他讓自己鎮定下來,用公筷給顧書記夾了一塊魚肉,說:
“我要盡全力爭取一下。這個機會難得,我相信您也是希望我去爭取的。”
顧凌風突然放下湯碗,深邃的目光如鷹隼般緊緊盯著聞哲,說:
“我從小就聽父親經常說,兩軍開戰,既要算如何勝,又要考慮周全如果敗了怎么善后。”
聞哲心頭猛地一顫,手指下意識地攥緊桌布,掌心瞬間沁出一層薄汗。
其實這個問題,他在來的路上已經反復思索過無數遍,可此刻面對顧凌風的直視,那些準備好的答案卻突然變得蒼白無力。
“顧書記,我從來沒有去要敗!
“我思考過將來長寧的格局,還有萬山寧、盧喚東兩位同志的情況。有一點點思考,請您給我評點、指教一下。
“萬山寧是閭丘書記帶出來的干部,盧喚東是云省長的老部下。他們一來,現有的平衡不會有太大的變化。”
顧凌風看了聞哲一眼,說:
“哦?你為什么這么看?”
聞哲說:
“因為他們兩個本身就會形成一個平衡點,當然也是一個矛盾點。誰都看的出來,萬山寧同志也好、盧喚東同志也罷,他們到長寧來,最大的目前,是后年市政府主要領導的換屆。他們盯著的,是方明遠市長退下來空出的那個位置。從這一點上說,其他的什么矛盾點,都不重要。
“而對我來說,在這個平衡點中找到一個切入點,并不難。因為我威脅不到他們的終極目標嘛,他們對我沒有心要有太大的戒心。這其實是我的一個潛在的優勢所在。
“他們兩個合力,則市委市政府的其他同志則難;他們離心,則讓大家有了機會。他們從根本上來說,是不可能形成真正的合力的。只要看了這一點,今后的工作也不會太難。”
顧凌風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,“噠噠”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他用濕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,說:
“你能看到這一個關節點,不錯,長進了!在這個節點之間,你就能游刃有余。但是,不能完全依賴這個節點。人、時、勢、事,都是會在環境的變化中,出現一些預料不到的變化。這就要考驗你的能力了。”
說著,又給聞哲添了半碗雞湯,聞哲忙站起來雙手接了。
“你在扶云的這一個多月,還是可圈可點的。干部隊伍收拾的不錯。我不讓你動縣級以上干部的初衷,也是怕你一旦動手,難以善后。現在看來,你還真讓人刮目相看了呵。”
“謝謝顧書記的鼓勵,也感謝您的支持。”
“你說的立足扶云、入主園區的發展路徑總體上是對的。你既然將目標定在新園區的主任上,你迅速整頓扶云縣就是對的。那里是你一個穩固的立腳點。明天,黃若巖會找你,你掛職的形式,就變成正式調入了。市委組織部,會向福興銀行總行發函,正式確認關系變化。”
“太好了,謝謝您的關心。我還有一個想法,就是把將來園區的一些中層干部的人選是否可以草擬一個名單?供黃部長和市委常委會參考?”
顧凌風目光一閃,欣賞的看了看聞哲,點點頭,說:
“嗯,你考慮的周到。有一些工作確實要主動而為。你這兩天認真考慮一下,把園區的、縣里的一些干部調整的思路,同黃若巖溝通一次。只是這個婁鋒,不甘寂寞,現在一直在長寧、在萬元活動的很厲害。是一個不穩定的因素。”
聞哲眼睛里掠過一陣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