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看到這人的第一眼，韓溯便認(rèn)了出來。
這個人，也是一位受害者家屬，他是死在了古堡第二層里的那位馬尾辮女孩的哥哥。
這些年來，除了那對有錢的夫妻，他也是找自己次數(shù)最多的。不過僅限于前面幾年，六七年前開始，韓溯便沒怎么見過他，好像一下子失蹤了一樣。
他心間不敢放松，緩緩抬頭看著對方，扯緊了自己的背包：“我知道的事情，都已經(jīng)跟你說過了。”
“不論你信不信，我沒有什么好跟你們說的了。”
宋楚時察覺到了韓溯的警惕，便放棄了過來握手的打算，點了點頭，道：“知道。”
“這一次我回青港城，也不是為了找韓先生你舊事重提，只是不知道韓先生有沒有興趣，我們找個地方，坐下來聊聊？”
“嗯？”
韓溯微微一怔，抬頭看向了他。
幾分鐘后，韓溯與他在旁邊一家餛飩店里坐了下來，兩碗蛋黃餡的餛飩放在了眼前。
宋楚時摘下了眼鏡，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，輕聲向韓溯說道：“十年前出了這件事，每個人都不好過。”
“當(dāng)時很多人認(rèn)為你說了謊，或者說，是遺失了記憶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著實際的幻想，所以他們一直在等你想起一些有價值的線索來。”
“但我相信你，韓先生。”
“我當(dāng)時看到了你剛逃出來時的模樣，你臉上的恐懼不是假的，事后很多次，我也查看了你被治安署問話時的視頻，研究了當(dāng)時你們那個班級所有的行程，失蹤的時間，你逃出來的時間。”
“雖然沒有找到你說的那個黑暗古堡，但是從前后時間來看，出事的地點應(yīng)該確實與你描述的不遠(yuǎn)。”
“而這么多年來，那么多的勢力深入調(diào)查，將那一整片區(qū)域都翻了過來，結(jié)果卻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線索，這本來便是一件不太合理的事情。”
“……”
聽著對方的話，韓溯有些驚訝的抬起了頭來。
自小時候?qū)χ伟彩鹫f了有關(guān)黑暗古堡的事情之后，報紙，專家，受害者家屬，從來沒有人相信過自己。
除了自己說啥都信的許基，如今這個人，還是第一個。
他微微沉默，放下了手中的勺子，輕聲道：“那你過來找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在妹妹出事前，我其實并不太相信所謂超自然的存在與所謂的鬼怪，我是青港大的博士，也是輻射時代遺留物應(yīng)用的研究員，信奉科學(xué)與邏輯，而非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。”
宋楚時低低的吐出了一口氣，輕輕揉著自己的眉心，慢慢道：“但這十年里，我為了查清楚妹妹出事的真相，調(diào)查了很多，甚至包括一些無稽之談。”
“我……”
他似乎想說什么，卻又停下，只是向了韓溯道：“我有些動搖了，韓先生。”
韓溯仔細(xì)的聽著他的話，心里倒是微微一動。
眼前這個人的身份很不一般。
這世界，有關(guān)輻射時代的一切遺跡甚至是記錄，都是最為危險且艱難的，甚至行政廳已立法，未得批準(zhǔn)，不準(zhǔn)涉足，這個人能夠進(jìn)入這個領(lǐng)域，本身便說明了能力。
“我發(fā)現(xiàn)這個世界好像確實有很多不遵守現(xiàn)實邏輯的東西。”
宋楚時慢慢的開口：“我這次過來，就是想請求你，可不可以再幫我回憶一下，當(dāng)年發(fā)生的事情？”
“以及，你在黑暗古堡之中，看見的那些怪物？”
“……”
宋楚時提出了這個要求的時候，表情好像有些歉疚，似乎他也覺得，逼一個逃出了魔掌十年的人，一次次回憶痛苦的記憶，是件不禮貌的行為。
面對著他的懇求，韓溯有些意外。
心間微微思量，緩緩點了下頭，道：“好。”
其實若在十年前，剛逃出來的時候，讓韓溯描述這些，他反而說不清楚，因為當(dāng)時太慌張，也來不及觀察古堡里的一切細(xì)節(jié)。
但如今，一次又一次的回去，一次又一次的逃脫，反而一切都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腦海。
對方聞言，極為高興，忙拿出了筆記本，與一枝削尖的鉛筆。
“事情的起因，也不必我多說了。”
“就是當(dāng)時我們班里的學(xué)生，一起去科技館，當(dāng)時我們年齡還小，也不認(rèn)路，不知怎么就到了那個地方。”
“那里，應(yīng)該是一座城堡，或者說，是一個囚籠，甚至，說成是一個塔樓，也沒有關(guān)系，因為那里好像有很多層，旋轉(zhuǎn)樓梯連接，每一層，都有一個怪物……”
韓溯講述了起來的時候，音調(diào)仿佛沒有平仄：“守門的怪物是一個臉白的像瓷器，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，他很高，應(yīng)該有……三米那么高，很瘦，身上纏繞著無數(shù)枯萎的藤蔓……”
聽著韓溯的講述，宋楚時手里的鉛筆便在紙上劃著，沙沙作響，居然是在給怪物做速描。
水平很不錯，與自己見到的怪物，有幾分相似。
只可惜畫的再像，以十歲小孩的身體面對那怪物時的壓迫感，卻是畫不出來的。
“我們當(dāng)時都坐在了小學(xué)的大巴車上，只覺一陣晃動，天好像黑了，當(dāng)我們睜開眼時，便已經(jīng)到了那個充滿腐臭氣息的院子里。”
坐在宋楚時對面，韓溯慢慢的講述著：“那個皮膚像瓷器一樣的男人，帶我們走進(jìn)了城堡之中。”
“有很多怪物坐在了長條桌的旁邊，仿佛是在聚餐，它們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話，又或者說，那不是說話，只是怪物的嚎叫聲音，是它們的語言。”
“……”
宋楚時聽到這里時，分明眉眼微動，凝重了許多。
韓溯繼續(xù)道：“它們盯著我們，像看著玩具，又像看著食物，然后它們精心的挑選，帶自己看中的小孩子上樓。”
“有不聽話的小孩哭了起來，被那個穿黑色圍裙的怪物給砸死了，鮮血濺了我們一臉，于是所有的小孩子都忘了哭，不明白一個小孩，腦袋為什么可以像西瓜一樣的爛掉，而他居然不哭。”
“它們很滿意我們的安靜，于是挑的更仔細(xì)，看我們的眼睛，牙齒，手掌的紋絡(luò)，眉毛，耳朵，有的怪物顯得很興奮，有的怪物口水都流了下來。”
“有一個渾身裹在黑袍子里，像貴婦人一樣的怪物，挑中了一個留了馬尾辮的女孩……”
“有一個身體只有半截的女怪物，會發(fā)出山羊一樣的笑聲，她挑走了一個戴著眼鏡的小男孩……”
“還有一個穿著風(fēng)衣，身體像巨人觀一樣的怪物，他抱走了一個像洋娃娃一樣好看，穿著白色小裙子，頭上戴著生日王冠的女孩……”
“對了，她叫李小滿，是魔盒集團(tuán)董事長的女兒，這十年來，他們兩夫妻經(jīng)常過來找我，問她的下落。”
“……”
宋楚時畫著素描的手，似乎有些顫抖。
良久，他才看著自己畫了出來的圖案，低聲道：“這些，就是報紙上曾經(jīng)報道過的，枯萎管家，肉角夫人，蠕蟲僧侶，以及，蒼白巨人……”
韓溯嗤笑：“是。”
當(dāng)初韓溯剛出來時，治安署一遍遍的詢問他，蹲守的記者也想辦法拿到了他被詢問的記錄，并大篇幅的報道了出來。
雖然沒有人相信韓溯的話，但這件案子影響太大了。
他們還是將韓溯講述的事情經(jīng)過詳細(xì)的報道了出來，甚至連他描述的那些怪物，都取了相應(yīng)的代號。
只不過，當(dāng)時報道的場面很大，卻也很快被人遺忘，沒想到宋楚時居然還記得。
沉默了很久，宋楚時才抬起頭來：“然后呢？”
韓溯坦然的看著他，慢慢道：“后來，我就逃出來了。”
“那個馬尾辮的女孩，很勇敢，甚至有點逞能，年齡雖然不大，但平時應(yīng)該很注重訓(xùn)練，身手很好，她跳了出來，推倒了燭臺，引發(fā)了一場大火，嚇壞了的小孩子們都哭了起來。”
“……”
說到這里時，韓溯停頓了片刻，看著宋楚時的表情，他并未露出什么明顯的悲傷，但是，臉色卻仿佛變得有些模糊。
那是他的妹妹。
韓溯輕輕嘆了口氣，道：“因為那場大火，或者說，只是因為小孩子們的不聽話，怪物們很煩躁，我趁亂從還沒有關(guān)上的門里跑了出來，鉆進(jìn)了旁邊的薔薇花叢里。”
“我只記得自己爬過了很多的荊棘與藤蔓，然后便是不停的跑，不敢回頭，直到有搜救隊的人看見了我。”
“事后，我向其他人指明了那個古堡存在的方向，但結(jié)果你也知道，什么都沒有。”
“……”
韓溯盡可能的滿足了宋楚時，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細(xì)節(jié)都告訴了他，連自己記憶中的神秘符號，都給他描畫了出來，用確定的語氣告訴他這就是線索。
宋楚時也非常認(rèn)真的記錄，不放過任何一點細(xì)枝末節(jié)，可在這場對話接近了尾聲時，他才忽然停下了手里的速描筆。
眼神仿佛在這一刻，陡乎變得精明而銳利，全然不像平時那疲倦模樣：“韓先生，十年過去了，你居然還記得這么多細(xì)節(jié)？”
望著對方眼底的審視，韓溯忽然咧嘴笑了一聲。
輕聲道：“這十年里，我經(jīng)常做夢，回到那個鬼地方。”
“我一次次重溫那場經(jīng)歷，想忘也忘不掉，甚至在夢里，我也一次又一次，試圖把其他的小孩子們救出來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