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九下意識循聲看去。
彼時書房門口，顧硯書冷著一張臉，側眸緊緊盯著她。
那宛若冰刀子似的眼神，仿佛要從她身上，剜下一塊肉般寒冽……
蘇九打了個寒顫，心里‘咚咚咚’地打著退堂鼓。
她情不自禁地挪著腳，想朝身后退去。
見狀，守在院門口，沒有進門的張嬤嬤，露出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。
她大步走進院子，站在蘇九身后，擋住蘇九的退路，給顧硯書行禮。
“老奴給世子請安。”
張嬤嬤是顧老夫人的陪嫁丫鬟，打小就和顧老夫人一起長大。
在侯府的地位，非同一般。
她一出現，滿院子的下人，便都對著張嬤嬤行禮。
甚至就連顧硯書冷漠的神色，都緩和了許多。
“張嬤嬤，您怎么來了？是不是祖母，有什么事找我？”
張嬤嬤福了福身子，淺笑道。
“老奴奉老夫人的命令，送蘇九姑娘來清心閣。”
一個月時間結束，蘇九并沒有懷孕。
所以顧老夫人才肯放蘇九回來。
顧硯書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。
“勞嬤嬤和祖母說一聲，蘇九此人心機深沉，在清心閣居心不良，不必送回來了，擇日……仗殺了吧。”
男人面寒如水，聲線更如結了冰的冰渣子，令人不寒而栗。
清心閣所有人低著頭，大氣都不敢喘一下。
蘇九更是臉色一白，嚇得跪在地上，“世子……”
張嬤嬤也被顧硯書這句話驚到。
她詫異地看了一眼顧硯書，卻還是俯身，如實道。
“老夫人猜到世子會不許蘇九回來，所以特地讓老奴走一趟。”
張嬤嬤說完，抬手對著院子外面的女人招招手，“你們都進來吧。”
姹紫嫣紅，紅黃藍綠青藍紫各種顏色衣服的女人，全部走了進來。
密密麻麻足足二十個，全部站在張嬤嬤身邊，給顧硯書行禮。
“妾見過世子爺，給世子爺請安。”
顧硯書的臉，有一瞬間的皸裂。
“這是什么意思？”他眉頭緊蹙，清風俊朗的臉上，盛滿了嫌棄和……不適。
張嬤嬤硬著頭皮，一字一句道。
“老夫人說，若世子不愿留下蘇九姑娘，那這二十個小妾，便會代替蘇九姑娘，在清心閣照顧世子。”
一個蘇九和二十個小妾……明眼人都知道，該怎么選擇。
所以最后，顧硯書選了蘇九。
當然是似笑非笑，滿臉嘲弄地留下的。
張嬤嬤見事情辦妥，便帶著二十個女人，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清心閣。
張嬤嬤一走，顧硯書便抬腳，一步步朝蘇九的方向走來。
男人走得極慢，噠、噠、噠的腳步聲，仿佛踩在蘇九心尖上，猶如死神降臨。
蘇九跪在地上，如坐針氈。
她素白的額頭上，更是盛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。
終于，顧硯書停在她面前。
男人一言不發，高大的身子宛若一座山，濃濃的壓迫朝她襲來。
蘇九緊張得攥著掌心，唯恐顧硯書再像上次那樣，掐著她的脖子，想結束她的性命。
上一次，她還可以仗著，自己是唯一能救顧硯書的人，有恃無恐。
但是這一次……
蘇九卻沒這樣的自信。
不知過去了多久，男人嗤笑一聲。
“蘇九，你既然非要找死，那就怨不得別人了。”
蘇九還沒弄明白這句話的含義，顧硯書更涼薄的聲音，便冷冷響起。
“從今天開始，清心閣內一些重活、累活，全部交給蘇九一個人做，誰也不許幫她。”
滿院子小廝，全都俯身道，“是！”
隨即，蘇九俯在地上，只看到男人衣袂飄飄，轉身離去的背影。
顧硯書一走，滿院的下人便全如驚弓之鳥，四散開來。
誰也不敢多看蘇九一眼。
墨方隱約也猜到，蘇九都做了什么事，他提著水桶，毫不猶豫地朝蘇九走來。
“蘇九，去把廚房水缸的水裝滿。”墨方冷著臉，眼里仿佛要噴火似的，十分生氣。
虧他還以為，蘇九和以前那些女人不一樣。
原來，蘇九這段時間都是在演戲，她的心機，比以前那些女人深多了。
“好。”蘇九從地上爬起來，接過水桶就朝井水的位置走去。
她照樣穿著，以往穿的那身男裝。
綁著頭發、束著胸，甚至就連那張臉，都被她故意化黑了許多。
若不仔細看，也許還真就當她是個男人了。
從井里打水，有轆轤幫忙，蘇九還不算費力，但滿滿一桶水，要提回廚房。
蘇九兩只手一起用力，也十分吃勁……
以前，蘇九雖然也干活，但院子里的人，都會幫忙。
這一次，每個人都離她遠遠的，別說幫忙了，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。
蘇九也知道這一點，無論多艱難，她也沒有開口求過一個字。
寧安堂。
張嬤嬤將清心閣發生的事，全部稟報給顧老夫人。
“老夫人，您不知道，老奴聽到世子說要仗殺蘇九時，心里有多震撼……也不知道那蘇九到底做了什么事，竟能將世子得罪至此。”張嬤嬤心有余悸道。
顧老夫人轉著佛珠，眉頭直皺，卻并沒有張嬤嬤那么后怕。
“硯書一向寬厚仁慈，卻在這件事上……格外偏執。”
但若說蘇九真做了什么事，會引得顧硯書動殺心，顧老夫人卻不相信。
一來，顧硯書不是那種草菅人命的性格。
二來，他如果真要殺蘇九，蘇九在寧安堂這三個月，他早就動手了。
又何必在張嬤嬤將蘇九，送到清心閣之時，提出這件事。
張嬤嬤不知道顧老夫人心里所想，仍舊憂心忡忡道。
“老夫人，咱們這次將蘇九送回去，是不是將世子逼得太狠了些？”
顧硯書身患隱疾，所以旁人二十歲連孩子都有了，侯府也沒逼他成親。
然而這一次，顧老夫人卻手段強硬非要逼顧硯書，在二十個女人和蘇九之間做選擇。
要知道，以前無論顧硯書退回多少女人，顧老夫人都沒這么急切過。
對此，顧老夫人輕聲道，“再不逼不行了。”
顧侯爺一共有三個兒子。
除了顧硯書，其他兩個都是庶子。
那兩個庶子，比顧硯書還小幾歲，卻早早就成親了。
如果他們再生下孩子，而顧硯書的隱疾，卻始終治不了。
那……顧硯書的世子之位，可就懸了。
這偌大的侯府，就只能落到庶子手里了。
以前顧老夫人，沒將女人硬塞進清心閣，是擔心真將顧硯書逼得太狠，顧硯書去找男人。
而且只找男人……
但經過蘇九這件事，顧老夫人放心了。
她的孫兒還沒荒唐到那個地步。
所以，她這才非要將蘇九留下來，非要將蘇九送進清心閣不可。
畢竟現在，蘇九是唯一……能近顧硯書身的女人。
更是顧硯書唯一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