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景雲轎攆七拐八彎,來到一處較為雅致的院落,守門之人看見他,打盹的朦朧眼,瞬間瞪圓,跪在地上磕頭:“奴才給皇上請安!”
驚慌失措的高呼下,里面的人也聽見了,連忙撂下手中棋子,匆忙出門迎接:“婢妾給皇上請安!”
見前來之人,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,程貴人鼻頭發酸,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皇上了。
幸好,皇上未曾忘記自己。
后宮低位份嬪妃想要爭寵,難如登天,若非皇上翻牌子的話,她們縱使狐貍精托胎,也無濟于事。
因為宮規早有規定,不可窺探帝蹤,不可找理由前去晉華宮邀寵,不可無故狐媚皇上,諸如此類的事情,比比皆是。
接著燭光和天上皎潔的月光,仲景雲看著半蹲在自己跟前行禮問安的女人,身形嬌俏,膚如凝脂,聲音宛如動聽的黃靈鳥般,模樣也溫婉動人。
確實像從太后母族走出來的大家閨秀,也像極了她的母族,老謀深算。
“起來吧。”
仲景雲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,收回目光,抬步越過,徑直往屋里走去。
“謝皇上。”
單是一句起來吧,程貴人就能從中剖析出幾分不對勁,有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,一股不祥預感涌上心頭。
她緩緩起身,把手搭在宮女手臂上,小心翼翼緊跟仲景雲的腳步進門。
走到門口,守在門邊上的梁德權抬臂,攔住攙扶她的宮女去路,后者下意識看向程貴人,面露難色。
程貴人立即松開手,對梁德權頷首點頭:“有勞梁公公。”
“小主折煞奴才了,您請。”梁德權側身讓路,程貴人獨自一人進去。
臨門一腳時,吩咐奴才們找來符合一個貴人能飲的茶葉中,最好的茶葉出來,親自泡飲,遞過去:“皇上您喝口茶潤潤喉。”
仲景雲并未接,而是抬手持棋,落在方才程貴人沒有下完的棋盤上,吃了其中一顆白棋,局面瞬間扭轉乾坤,黑棋陷入死局。
緊接著,仲景雲把吃掉的棋扔回白棋盒中,接過茶杯,抿一口,隨意落杯:“下棋之人,忌急躁,忌目光短淺。”
說著,抬眼看向看著棋盤若有所思的程貴人,突然抬手掐住對方下巴,微微抬高,和自己的目光齊平,似笑非笑問道:“朕所言,愛妃覺得如何?”
程貴人內心浮躁,驚慌的眼神暴露無遺,眨了眨眼,迅速垂目,雙膝軟軟跪在地上:“皇上乃是天下之主,所言便是真理,婢妾愚鈍,自小并未識得幾個字。”
“不知那么大道理,下棋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,還請皇上明察。”
你說的事情,我一概不知,還請別為難我。
短短兩句,便透出這么個意思來。
聽此一言,仲景雲上揚的嘴角漸漸落了下來,眸中凌厲的寒光,稍稍斂去幾分,松開手:“程貴人太過自謙了,太后今日可是對你大加贊賞,并向朕推薦,讓你跟著蘭妃敏妃執掌宮權。”
“明人不說暗話,朕撂牌子跟你聊天。”
“你出身太后母族,自幼學的便是管家之道,琴棋書畫詩詞歌賦,無一不通,朕早有領教。”
“你想要的,亦或者是太后和你們程氏一族想要的,朕都給得起,可你程氏一族拿什么東西來換?”
說完,抬臂勾住程貴人的脖頸,把人拉到自己懷中,兩人四目相對,明晃晃看見對方驚恐慌亂的眼神時,緊接著壓低嗓音蠱惑道:“或者愛妃乖巧些,別當太后的傀儡,給朕找麻煩,朕許你一個嬪位如何?”
一個嬪位,換來一個無子的廢棋,惡心程氏一族和太后,簡直不要太劃算。
左右,她能晉封,自己也可以隨時廢掉,權利只能捏在他手中,他人休想沾染。
聽見這話,程貴人釋然一笑,紅著眼眶,晶瑩剔透的淚珠,順著眼角,劃過臉頰砸在懷中,凄然說道:“皇上,程氏一族姑娘眾多。”
是滅不完的,沒了她,程氏一族還有千千萬萬個她。
皇上的意思,她何嘗不知,可選擇權從來都不在她手上,連爭不爭寵如此簡單的事情,都不是她所能決定的。
她出身世家大族的程家,太后母族,就注定不可能平凡,她的人生,要么笑到最后,要么轟轟烈烈的死。
一個家族的興衰,不僅依靠男人來撐起門楣,有時候枕邊風,裙帶關系也很厲害。
大家都這樣玩,才能放心,如若一個棋盤上,突然多出除了黑白棋子外的彩旗,那必定是要被人人得而誅之。
黑烏鴉的世界,就只能是黑烏鴉,白天鵝不慎插進去,除了死,別無他路。
兩個人都太聰明了,不用說得太明白。
程貴人從重生回來之后,就沒有想過要遠離屬于自己的戰場,她就算是站著死,也絕不會跪著生,步步為營,步步為贏。
仲景雲緩緩松開手,程貴人一時沒能跪穩,跌坐在地上,隨即狼狽起身跪直,雙手撐在冰冷的地面,寒氣從地縫里鉆出來,順著掌心直沖心臟,凍醒差點膩斃在對方寵溺的眼神里的她。
“子嗣和嬪位,妃位,你只能選其一。”
有程貴人占著位置,程氏一族,估計不會輕易把姑娘送進宮選秀。
因為,世家大族盤根錯節,全靠姑娘出嫁的裙帶關系起牽頭作用,他們絕不會浪費每一顆精心培養出來的棋子。
或許有人說,被隨意指配婚姻的姑娘很可憐,但是在世家大族里,不管男女,他們的婚姻從來都是利益至上,門當戶對,從不許有門第之差甚多的情況出現。
男女平等利用自己的婚姻,謀取一切能抓到手中的利益,形成一個紐扣,加強盟友之間的友好關系。
當出現這樣的三選一時,程貴人顧不上思考,匆忙磕頭脫口而出:“求皇上憐惜。”
婉轉的尾音,如同一把勾人的刷子,撩撥對方的心弦。
落棋無悔便可。
寵誰不是寵?
只要對方乖巧聽話,配合自己的計劃進行便可,而且對方還是個美人,自己名義上的嬪妃,從前也不是沒有寵幸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