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。
東城丞相府浸在暮色里,百年世家的朱漆門楣落滿蟬鳴。
因著夏日天長,顧家的晚膳總要延到夕陽沉盡才開。
此刻飯廳內已點起六角琉璃燈,光透過雕花槅門,將滿廳人影映得明明滅滅。
顧家規(guī)矩森嚴,男女分席而坐,青玉方桌沿墻排開,二十余口人按長幼次序落座,只聞銀匙碰擊瓷碗的輕響。
主位上的顧丞相身著深色暗紋常服,清瘦的身形在寬大的衣袍里更顯挺拔。
他雖已年近五旬,鬢角卻只凝著幾縷霜白,雙目炯炯有神,指節(jié)輕叩著紫檀桌面的動作,透著久居上位的沉穩(wěn)氣度。
他下首位置依次坐著:嫡子顧硯之身著石青錦袍,腰間玉帶配著羊脂玉墜,眉目間承襲了父親的清俊。
次為庶長子顧硯亭,月白常服袖口繡著暗竹紋,垂眸用著碗中飯食。
末座庶子顧硯禮,也看不出什么神色,默不作聲的夾著菜。
三兄弟按長幼次序坐定,脊背皆挺得筆直。
顧家飯廳內鴉雀無聲,眾人嚴守“食不言寢不語”的規(guī)矩,唯有銀匙與瓷碗相觸的輕響。
顧丞相剛將勺子伸向青瓷碗里的羹湯,管事便匆匆趕來:“老爺!圣上身邊的魏公公來傳旨了!”
顧丞相拿勺子的手一頓,“傳旨?”他眉頭微蹙,“何時的事?”
“哎喲我的老爺!”
“小的哪能知道?魏公公此刻還在前廳候著呢,您老快些移步,可別誤了圣意!”
顧丞相和丞相夫人王氏對視一眼,帶著一家老小來到前廳接旨。
來到前廳,廳內檀煙裊裊,顧丞相一看見魏公公,就忍不住試探:“魏公公,不知陛下是何旨意啊?”
魏公公笑著道:“喜事,喜事,咱家先給丞相道喜。”
“哦?喜事?是何喜事啊?”顧相爺一臉懵,不明白魏公公說的是何喜事。
相爺,您稍后就知道了,咱家這就宣旨。
魏公公看到魏家眾人皆都跪下接旨,于是拿出圣旨,開始宣讀。
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“ 朕觀天道昭昭,陰陽合德;察人間佳偶,鸞鳳和鳴。”
“顧氏硯之,乃丞相嫡裔,自幼飽讀詩書,性秉溫恭,有君子如玉之德。”
“昭華公主宇文惠,朕之愛女,蘭心蕙質,嫻雅端莊。 ”
“今朕愿合二姓之好,特賜顧硯之尚昭華公主為駙馬都尉。”
“愿二人琴瑟在御,百年好合,著禮部擇吉日大婚,欽此!”
顧丞相此時腦袋嗡的一聲,只覺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顧硯之也是如遭雷擊,讓他娶那個刁蠻任性的昭華公主?他成了她的駙馬?
這是什么狗屁的喜事?他是新科狀元啊,如此優(yōu)秀?竟然尚了公主?
他本欲和王家結親,娶王家的小姐,可如今,該如何是好啊。
顧丞相驚的呆愣在原地,腦子里全都是擇日完婚幾個大字。
魏公公看到顧丞相那目瞪口呆,不可置信的樣子,忍著笑意道:“相爺,看把您高興的,都忘了接旨了?”
“我,我。”顧丞相我了半天,連句完整的話都不會說了。
丞相夫人王氏,反應過來后,立刻磕頭道:\"魏公公,陛下... 莫不是弄錯了?犬子與王家早有婚約,且... 且玉貴妃娘娘昨日還托人送了點心來,并未提過...\"
\"啪!\" 魏公公的鎏金拂塵突然甩在香案上,震得銅香爐當啷作響。
他原本堆笑的臉陡然沉下來:\"丞相夫人這話說的蹊蹺!難道在您眼里,玉貴妃娘娘的懿旨比圣上的圣旨還重?\"
“我,丞相按住她的手,示意她莫要接著說下去。”
接著顧丞相猛地叩首在地。
小聲說著:“臣不敢,臣不敢。”
魏公公斜睨著顧丞相青白交錯的臉色,鎏金拂塵輕點圣旨:“相爺還愣著作甚?還不快接旨。”
“接旨!接旨!”顧丞相喉間發(fā)緊,枯瘦的手指幾乎是抖著攥住明黃卷軸,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,“謝陛下隆恩!”
魏公公眼底閃過一抹得意,伸手虛扶了把,“公主金枝玉葉,雖說這親事有禮部承辦,可迎親環(huán)節(jié),相府可得辦得風風光光才是。”
“定不負圣望!”顧丞相此時就算在生氣,也只能強撐著。
他對著魏公公笑意應道,“我讓內子著手準備,定要讓公主滿意。”
“哎,這就對了,相爺可知,為何皇上會給公主和令郎賜婚?”魏公公低頭湊近。
顧丞相正迷糊著?聽到魏公公主動提及,立刻急切的問道:“為何?臣還真是有些不明所以。”
魏公公捂嘴笑道:“那還用說嗎?公主及笄也小半年了,圣上也是愛女心切,問她可有意中人,這不公主就低頭抹眼淚,說是心悅令郎很久了,說是貴妃娘娘怕陛下多心,壓著沒說。”
“陛下一聽,這本就是親上加親,美事一樁。”
“加之公主又是陛下的心尖,她落淚,陛下豈會不心疼,陛下一想令郎確實是一等一的優(yōu)秀,配的上他心尖上的公主。”
“所以,才有了這一樁天賜良緣。”
顧丞相聽后,差點咬碎后槽牙,還以為是有人跟他作對,亦或者是圣上有意敲打,可沒成想竟然是公主自已的心思。”
“顧丞相此時毀的腸子都清了,恨當時為何非要與王家結親,這一拖二拖,沒跟王家結成親家,反到等來了公主。”
他雖懊惱,可也不敢表露半分,小心翼翼的收好圣旨,給身后的下人使了個眼色。
魏公公瞥見下人捧著的紅綢包,三角眼微微一瞇,“相爺這是...”
“些微薄禮,還望公公笑納。”顧丞相不著痕跡地將銀票往前推了推。
“往后宮中若有風吹草動,還盼公公多提點一二。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魏公公嘴上推辭,手卻極快地接過綢包塞進袖中,“都是為圣上辦事,咱家定當盡心!”
他整了整披風,“相爺留步,皇上還等著聽喜訊呢!”
說完帶著小太監(jiān)踩著方步往門外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