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依舊是立正姿態(tài)，聲音洪亮，但這一次，話語中少了之前的對峙意味，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執(zhí)行姿態(tài)。
然而，聽在阿克蘇和米卡其耳中，這聲音卻充滿了刺耳的諷刺。
阿克蘇的臉色由紅轉青，再由青轉黑，握著槍的手微微顫抖，最終還是緩緩將配槍插回了槍套。
他身邊的米卡其也是嘴唇緊抿，眼神陰鷙。
他們胸中怒火翻騰，恨不得立刻將阿布巴卡爾以及那些帶頭舉槍的排長、班長全都拖出去槍斃！
但理智或者說，對周圍那一千多支尚未完全放下的槍口的恐懼告訴他們，這只能是妄想。
現在開火，下一秒變成篩子的只會是他們自已。
更現實的是，平定加羅韋乃至全州的內亂，還需要這些熟悉部隊、能帶兵打仗的基層軍官沖鋒陷陣。
沒有他們，光靠他們這些“光桿”團長、營長，別說打仗，恐怕連隊伍都帶不出基地。
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們淹沒，但任務必須執(zhí)行。
“出發(fā)——！” 阿克蘇幾乎是咬著牙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蘊含著無限憋悶和憤怒的嘶吼。
命令下達。
防衛(wèi)軍的龐大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。
剛剛放下武器的士兵們，在各自班長、排長的簡短口令下，迅速恢復成行軍編組。
腳步聲、裝備碰撞聲、引擎啟動聲重新響起，取代了之前的死寂和對峙。
不到十五分鐘，所有人員、車輛均已就位。
龐大的車隊再次啟動，這一次，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氛——不再是單純的奉命出征，而是在經歷了一場內部“兵諫”、明確了真正指揮權歸屬后，帶著某種被“正名”后的昂然戰(zhàn)意，沿著蜿蜒的島內公路，轟然開拔，駛向連接大陸的走廊，目標直指烽煙彌漫的加羅韋。
車隊行駛在顛簸的路面上，指揮車里氣氛壓抑得可怕。
阿克蘇鐵青著臉，最終還是拿起了加密衛(wèi)星電話，撥通了州長辦公室的號碼。
他將廣場上發(fā)生的一切，原原本本、毫無隱瞞地向法蒂瑪州長做了匯報。
電話那頭，是長久的沉默，只能聽到壓抑的呼吸聲。
法蒂瑪的憤怒可想而知。
被自已名義上的軍隊公然違抗最高命令，并且以如此徹底、如此羞辱性的方式表明效忠他人，這對任何一位領導者都是致命的打擊和難以忍受的背叛。
然而，法蒂瑪終究是能從索馬里混亂政壇中崛起的精明人物。狂怒之后，是冰冷的清醒。
她在電話里沒有咆哮，沒有指責阿克蘇等人的無能，只是用盡可能平靜，但依舊能聽出緊繃的聲音指示：“情況我知道了。此事……暫時擱置。當前首要任務，是平定加羅韋及周邊地區(qū)的叛亂，恢復基本秩序。一切，等戰(zhàn)事結束后再議。”
她沒有要求阿克蘇立刻反擊或清理部隊——那根本不現實。
她也沒有在此時打電話給靳南質問或討要說法——那除了暴露自已的虛弱和憤怒，不會有任何結果。
她選擇了最務實，也最憋屈的處理方式：隱忍，認下這個既成事實，先利用這支已經不聽自已話的軍隊，去解決燃眉之急。
生存，永遠是第一位的。
515區(qū)基地，指揮中心。
靳南和馬大噴回到休息區(qū)，重新在沙發(fā)上坐下。
前方的巨幅屏幕上，畫面已經切換為高空無人機跟蹤拍攝的防衛(wèi)軍行軍長龍。
車隊在干燥的半島公路上揚起滾滾煙塵，如同一條土黃色的巨蟒，向著大陸方向蠕動。
“是騾子是馬，這回拉出去遛遛就知道了。” 靳南端起茶幾上那杯已經微涼的清茶，淺淺啜了一口，語氣平淡，仿佛剛才只是去視察了一場普通的演練。
林銳接口道，聲音冷靜而客觀：“剛好是個檢驗他們成色的機會。阿里殘部、各部落武裝、趁亂而起的地方軍閥……雖然裝備訓練參差不齊，但熟悉地形，打法靈活，不乏亡命之徒。如果防衛(wèi)軍連這些都收拾不利索，那我們今后也別指望他們能在更復雜的沖突中，擔當牽制或輔助的角色了。”
“要是他們打得漂亮，我看，” 墨哲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劃動著，調出630區(qū)基地的平面圖和容量數據，“完全可以把防衛(wèi)軍的規(guī)模再擴大一下。以630區(qū)基地的容納上限，擴編到一個整編師，萬把人，完全沒有問題。成本可控，戰(zhàn)力卻能上一個臺階。”
馬大噴咧嘴一笑：“這幫小子要是真能打出來，就是咱們在非洲最結實的一塊盾，一把好用的刀。”
靳南微微頷首，目光依舊注視著屏幕上的行軍畫面。
眾人的意見也是他的想法。
這支防衛(wèi)軍，本質上是他打造的一件“工具”，一次投資。
工具是否鋒利，投資能否帶來超額回報，就看這次實戰(zhàn)檢驗了。
戰(zhàn)績彪悍，證明其有培養(yǎng)價值，那么投入更多資源，將其強化為一支更強大的地區(qū)性武裝力量，就是順理成章的事。
反之，若是不堪大用，那也有相應的處理方式。
“滴滴滴——”
就在這時，一陣清脆但特殊的提示音打破了休息區(qū)的討論氛圍。
聲音來自墨哲隨身攜帶的一部經過特殊加密、直連后方基地核心數據鏈的衛(wèi)星手機。
墨哲立刻取出手機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，抬頭對將目光投過來的靳南三人說道：“是允棠，發(fā)起的是加密視頻通話請求。”
“接過來，畫面投到大屏幕上。” 靳南放下茶杯，坐直了身體。
墨哲手指在手機和平板間快速操作了幾下。
很快，指揮中心前方主屏幕的畫面切換，防衛(wèi)軍行軍的俯瞰圖被縮小到角落，主畫面被一張清晰的面孔占據。
那是一張清冷而精致的鵝蛋臉，皮膚白皙，眉眼如畫，但眉宇間卻凝著一股尋常女子少有的干練與銳氣。
她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迷彩作訓服，領口整齊，頭發(fā)利落地束在腦后，正是坐鎮(zhèn)國內大茅山后方基地，同時兼任荊棘農業(yè)公司經理的周允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