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燼雪感覺自已的意識像被針刺了一下。
大量不屬于她的記憶畫面與感受,洶涌地在她“眼前”鋪陳開來。
這是屬于此刻她所依附的這具身軀,前世的“雪兒”迄今為止的全部記憶。
最先涌入的,便是這個時代最基礎的現狀。
那些自詡為“神”的修行者們高踞云端,視眾生為草芥螻蟻,肆意凌虐著這片土地。
當以一個“親歷者”的身份,去“親眼目睹”、去“親身感受”那些屠戮、奴役與絕望時,所帶來的沖擊力,遠非聽說能比。
這讓做了八百年正道魁首,以斬妖除魔、護佑蒼生為已任的蘇燼雪,幾乎是本能地從心底涌起一股殺意。
這群所謂的修行者,所行所為,與那些肆虐人間的妖魔有何區別?!
甚至更為可恨!
若我生于此世,必當仗劍而起,以手中三尺青鋒,滌蕩寰宇,斬盡此世“妖魔”!
方不負當年朔州父老,不負師尊的諄諄教誨!
可下一秒,她便回過神來。
她確實活在這世上,此刻承載著她意識的,不正是這個名叫“雪兒”的少女?
“雪兒…”
這個名字非但沒讓她產生任何共鳴,反而讓她覺得十分別扭,渾身不自在。
因為在現世,這是祝余對她獨有的稱呼。
爹娘尚在時,也多喚她“阿雪”。
只有祝余,會“雪兒雪兒”的喚她。
此刻乍一聽別人也這般稱呼這具身軀,雖然只是孩童,也難免有些怪異之感。
但這點別扭很快便被更強烈的情緒取代。
良善的本性,讓她對這些在冰天雪地中掙扎求生的半大孩子,生起了深深的憐惜與同情。
尤其是在讀取了更多前世的記憶碎片,了解到他們被迫逃亡的原因之后。
他們家園被那些“神”一樣的修行者或其爪牙毀于一旦,不得不背井離鄉,在這嚴酷的天地間尋找一線生機。
她幼時不也是這樣?
家園遭劫,孤苦無依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,以為下一秒就會葬身荒野。
前世今生,何其相似。
只是她何其幸運,有祝余踏雪而來,將她從絕境中救出。
可這些孩子…
蘇燼雪忽然想起什么,釋懷地笑了笑。
啊,好像也是他來救。
這片冰天雪地的山林,與前世祝余騎著機關飛鳥找到她時的場景一模一樣。
這么說來,不用等太久,他就會出現了。
這些孩子,也馬上就能得救。
她又仔細翻閱了一段屬于這個“雪兒”的記憶。
發現這個前世的自已,倒并非是因為家園被毀而逃亡。
恰恰相反,她是因為天生便能引動極寒之力,被那些恐懼的普通聚落居民視為“不祥”、“妖孽”,在很小的時候便被遺棄了。
可這孩子骨子里帶著股韌勁,靠著自身的極寒之力在野外獨自求生。
不僅活得好好的,還收留了不少和她一樣走投無路的孤兒,用自已微薄的力量庇護著他們。
“倒比我幼時強多了。”
當初若非郎君及時出現,她必然會淪為荒山中的一具凍尸,哪還有后來的劍圣蘇燼雪?
唉,郎君。
一想到祝余,心頭的感慨便被溫柔的思念取代,其他的心思全都淡去了。
她看著漫天飛雪的山林,心中安定下來。
在那幻境片段中,正是祝余駕馭著機關飛鳥,在此處搭救了她們。
那想來…是不用再等多久了。
這些孩子,想必也馬上就能得到庇護。
這般亂世,只靠另一個自身尚且弱小的孩子,即便擁有非凡之力,又如何能長久護得住他們呢…
前世的雪兒渾然不覺艱難。
她繼續領著這群面黃肌瘦、瑟瑟發抖的孩子,在及膝的深雪中艱難跋涉。
終于在夜幕徹底籠罩山林之前,抵達了她口中那個已經廢棄無人的小型聚落。
殘破的柵欄,倒塌大半的茅屋,似乎這里曾遭受過襲擊。
但總算有了個可以勉強遮風擋雪的地方,孩子們臉上露出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。
可還沒等他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,四周林子里,便傳來了一聲接一聲凄厲的狼嚎!
此起彼伏!
直到此刻,他們才恍然明白,這處看起來尚可容身的聚落,為何會被廢棄。
孩子們哭叫著四處逃竄,那些猙獰的狼影在雪夜里步步緊逼。
蘇燼雪在幻境中曾見過的景象,正在她眼前重演。
她看在眼里,恨不能拔劍相助。
可惜這只是過去的幻象,她無能為力。
……
與此同時,高空之上。
祝余與阿熾在機關飛鳥的脊背上相對而坐,中間攤開了一張描繪著周邊地域的地圖。
“再往前,就到黑狼林的地界了。”
祝余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片被標記為深褐色的區域,“里面盤踞著一伙研習御獸之術的修行者。”
“不過嘛…本事不濟,改不出什么像樣的靈獸妖獸,只能折騰些尋常野獸,或者誘捕、奴役些低階妖族。”
“在中原混不下去,便跑到這南方山林里來,霍霍本地的野獸,作威作福。”
祝余對他們不屑一顧。
這世道,真正強大的修行者,都占據了名山大川,學著當年妖族建立‘妖庭’的架勢,搞起了什么‘神庭’。
會窩在這種林子里稱王稱霸的,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角色。
“所以,拿這黑狼林來給咱們的新軍當磨刀石,再合適不過了。”
“阿熾,”
他抬眼看向裹著一身輕便卻堅韌皮甲,更顯身姿挺拔苗條的少女。
他自已也穿著一身黑色的甲胄,還披了一身紅披風。
是師尊昭華和兩個徒兒一起送的禮物。
阿熾負責打造甲胄,紅披風則是絳離一針一線親手織的。
昭華則是為甲胄施加上致幻之力,讓他能在穿著這身甲胄的情況下利用幻象改變自身形貌,乃至迷惑對手。
“這次對黑狼林的突擊作戰,就由你來全權指揮帶隊。我會在空中為你壓陣,非必要不出手。”
“是!先生放心!”
得了精血,修了靈氣,主攻機關術的她還是不如尋常修行者強大。
不擅戰斗。
但對于操控機關進行作戰,她有絕對的自信,無人能出其右!
一邊干脆地應下,阿熾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抹隱秘的欣喜。
此次北上只是練兵,十萬大山需要強者坐鎮,師祖和師妹都留了下來,先生身邊,只帶了她一個人出來。
雖明知這主要是因為此次行動的目的是測試機關軍團的實戰能力,但她還是為此感到非常高興。
一定,一定不能辜負先生的信任!
等他們凱旋,再好好跟師妹炫…啊不,是鼓勵她!
好好鼓勵她!
對!
她要做個好榜樣,就像先生期盼的那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