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余看著她這副模樣。
泥巴糊臉,頭發打結。
再配上那雙刻意瞪圓,努力裝出兇神惡煞的眼睛,活脫脫一個剛從泥坑里撈出來的小野猴子。
這層厚厚的“偽裝”,將她那點天生的清秀徹底掩埋。
只留下一個看起來就不好惹,渾身是刺的街頭小霸王形象。
在這魚龍混雜的泥巴坊,這樣一副“尊容”,確實比那張清秀的小臉更能護她周全。
“行,泥巴坊第一好漢,”祝余笑了笑,“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?是繼續在這兒跟我耗著?還是回去搬救兵,叫你那幫‘狗腿子’一起來?”
虎頭從鼻子里重重哼出兩聲,恢復了那硬氣的姿態:
“我都說了,今天沒吃飽,力氣不足!等明天我吃飽了飯,再來挑戰你!你可不許跑了!”
就算這家伙是修行者,她堂堂“泥巴坊第一好漢”也絕不會輕易低頭服軟!
“我也再說一遍,”祝余不緊不慢地回敬,手中的木棍隨意地轉了個圈,“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,街頭巷尾打打群架或許夠用,但想放倒我?”
他搖了搖頭,語氣篤定。
“差的遠呢。”
“那又怎么樣!”
虎頭被他說得急了,聲音都拔高了幾分,小胸脯一鼓一鼓的。
“我是老大!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樣子,就算打不過,也絕對不能低頭認輸!”
“倒是有幾分骨氣。”
祝余被她這氣勢十足的宣言逗笑了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在虎頭警惕的目光中,閃電般出手,捏住了她單薄的肩膀。
“你干什么?!”虎頭大驚,下意識就想掙扎反抗。
可這一次,她只覺得肩膀被一股穩穩的力道鉗制著。
任她怎么扭動,那只手都像長在了她身上一樣,紋絲不動。
自已反倒弄得胳膊發酸,連半分力氣都使不出來。
“別緊張。”祝余的聲音在頭頂響起,“只是看看你的根骨。”
他手指隔著那層單薄破舊的粗布衣料,在她肩胛、臂骨處快速沉穩地按捏了幾下。
片刻后,他松開了手。
“嗯,”祝余點點頭,“還真挺結實。”
甚至,對于在這種缺衣少食的環境里長大的孩子來說,這身子骨有點過于結實了。
他剛才一捏便知。
這丫頭看著瘦得像根豆芽菜,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實則只是骨架纖細,再加上身上那件寬大不合身的粗布衣襯得愈發瘦小。
這些表象之下,她的身體其實精瘦有力,肌肉線條緊繃,透著旺盛的生命力。
那是筋骨得到充分鍛煉才有的樣子。
這和他見過的,雪兒那種純粹餓出來的瘦弱截然不同。
雪兒的瘦,是皮肉松弛、眼神黯淡,有一股營養不良的焉氣。
而眼前這丫頭的瘦,是精悍,是蘊藏著力量的緊實。
哪怕站著不動,也像只蓄勢待發的小老虎。
也難怪她剛才能憑著瘦小的身子,把比她高出一個頭的三狗按在地上打。
那可不是光靠狠勁就能做到的,得有實打實的力氣和靈活的身手才行。
能養出這樣一副精壯有力的身體,這丫頭絕對不缺吃食。
甚至可能比泥巴坊里許多父母雙全的孩子吃得還要好,還要有營養!
一個家中僅有一位臥病在床的老阿婆,據傳全靠鄰里寡婦零星接濟才能勉強維持生計的孤女…
她哪兒來這樣的條件?
祝余心中已然有了推測,但還需最后確認一二。
他看著眼前更加警惕,甚至重新攥緊了那根長木棍的虎頭,坦然地開口:
“你底子很不錯,是個可造之材。整天在這泥地里打滾、逞兇斗狠,實在是浪費了這身好筋骨。”
“不如,跟我學點正經武技吧?”
“…啊?”
虎頭怔住了。
他…要教我武技?
為什么?
天上掉餡餅?哪有這種好事!
她小臉繃緊,手更用力地握住木棍:
“你…你想要什么?我家可沒錢!”
“我不要你的錢。”
“那你要啥?”
虎頭更疑惑了,不要錢?那圖啥?
“比起錢財,修行之人行事,更講究一個‘緣’字。今日你我在這泥巴坊相遇,便是有緣。”
“而且我看你筋骨底子極佳,是個難得的好苗子,正適合傳承我們這一脈的絕學。”
“絕學?!”
畢竟還是個孩子,這個詞一下子勾住了虎頭的心。
“什么絕學?能飛天嗎?能一拳打塌房子嗎?”
“你之后自會知曉,”祝余神秘地搖搖頭,“不過現在嘛…你連最基礎的門檻都摸不到,還練不了真正的武技。”
“所以,愿意跟我學嗎?從最基礎的開始。”
虎頭沒吭聲,只是咬著下唇,上上下下、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祝余。
眼前這人,頭發亂糟糟,衣服破破爛爛打補丁,渾身臟兮兮跟她差不多。
怎么看都跟“修行者”三字不沾邊,更像是跟她搶地盤的。
可…剛才他放倒自已的那幾下,又快又準又狠,簡直神乎其技,這又做不得假!
她的小腦瓜飛速運轉,權衡著利弊。
祝余也不催促,就那么抱著胳膊,好整以暇地看著她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巷子里只剩下污水流淌的汩汩聲。
終于,虎頭像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,咬牙道:
“我…我愿意!”
只要能學到真本事!
只要能變得像他一樣厲害!
只要能保護阿婆,讓接濟她們的姨姨過上好日子,不用再受人白眼…
認他當師父又算得了什么?!
而且,拜師學藝,這也不算認輸!
想到此,她立刻就想模仿戲文里看到的場景,撲通一聲跪下磕頭,嘴里喊著“師父在上,受徒兒一拜!”
“別!打住!”
祝余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,沒讓她真跪下去。
“不不不,我不收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