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夷將她俯身灰鷹的所見一一道來:
燃燒的村寨、逃難的百姓、肆虐的妖魔,以及那個擁有蝕心紫魘的怪物…
祝余靜靜聽著,臉上沒有半分驚色。
他早就在等這一天了。
從逃離巫隗毒寨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他們和那老巫婆遲早還有一戰。
“你倒沉得住氣。”
辛夷贊許道,隨后眼里又透出更深重的憂慮。
“巫隗應該是煉出了不完整的蛻生蠱,并進行了一次蛻變。”
“如今的她已非我們所能戰勝。”
“現在有兩個辦法。”
“第一個辦法是,你帶著絳離和寨民們連夜離開。走得越遠越好,絕不能讓巫隗得到那孩子。”
“那師父呢?”祝余問,“趁著巫隗還沒到,我們一起走不行嗎?”
“我走不了,也不能走。”老巫祝搖了搖頭,“以我的修為,三百年的壽數就是極限了,但我卻多活了幾十年。”
“我所依靠的,就是‘天地同生’的秘術。”
“憑這秘術,我與這片土地相連,借著這里旺盛的生機延續生命。”
“離開這里,我堅持不了一天。”
“況且,你們也需要有人斷后。”
祝余沉默片刻:
“這么多人,能逃多遠?師父還是說第二個吧。”
辛夷深深看了他一眼:
“我翻遍古籍,在幾天前找到了能讓絳離盡快掌握蝕心紫魘的方法…”
“那就是,煉制一種名為‘紫心同命蠱’的蠱蟲,將蝕心紫魘轉移至蠱蟲中。”
“待蠱蟲與絳離血脈相通,她便能吸收蝕心紫魘的力量,突破到更強的境界。”
“再配合天地同生秘法,她將成為南疆幾百年來最強的巫。”
“屆時,巫隗也不是她的對手。”
“那代價呢?”祝余直截了當地問,“有這么好的辦法,師父卻瞞著不肯說,想來是代價不小吧?”
“代價…就是你…”辛夷緩緩說道,“萬毒不侵之體的全部精血,是煉制此蠱的必要材料。”
祝余怔了怔,有些想笑。
上個副本被拿去煉刀,這個副本被拿來煉蠱…
我是什么萬能融合材料嗎?
不過這把煉的蠱是給自已人用的。
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。
看他臉色復雜,辛夷嘆息道:
“其實,在你們到云水寨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會有此劫。也模糊看到了你們的未來。”
她抬頭望向星空。
“你可知,絳離本該短命,而你卻是長命之相。但你卷入了她的命運,改變了她早逝的結局。”
“然而,凡事都有代價。”
“我明白的,師父。”
祝余卻是灑脫——辛夷能看到幾年、幾十年,但她看不到百年之后。
她并不知道,自已有的是命用來耗。
“既然我選擇了參與進絳離的命運里,那我就會一條路走到底。”
“我不會躲,也不會逃。”
他向前一步,月光照亮了他年輕的面龐:
“師父,我身上有什么能用的盡管拿去就好了。”
“不過我還有一個愿望。”
“最好還能留口氣戰斗。”
“我和巫隗還有賬沒算,不能帶她一起死,那真是死也不瞑目。”
辛夷看這徒弟如此堅定,她這做老師的也不再拖沓:
“我可先傳你天地同生的秘法。”
“憑借此法,能以此地的靈氣與生機維系性命。”
“它,能讓你多活幾天。”
“那師父你呢?”祝余問,“這一帶的生機給了我,你怎么辦?”
辛夷笑了:
“傻孩子,你也太小瞧這方天地了。”
“這里是我當年踏遍南疆才尋到的福地,正常情況下,這點消耗不算什么。”
祝余望著腳下流轉的靈光,心中卻沉甸甸的。
現在哪還是什么正常情況?
等巫隗大軍壓境,在絳離出關前,就只剩他和師父兩人抵擋。
到那時,這片土地還能支撐得起兩個拼命之人的消耗嗎?
但這些憂慮他沒說出口。
最重要的是先渡過眼前這關。
他收斂心神,跟著辛夷學習秘法要訣。
隨著咒語吟誦,他感覺周身毛孔張開,仿佛與腳下土地產生了某種奇妙聯系。
草木的清香變得格外清晰,連泥土的濕潤都能感知。
“師父,”祝余邊學邊問,“既然你早知道我和阿姐會有生離死別的一天,為何還明里暗里撮合我們?”
辛夷手上的法訣不停,笑得慈祥:
“你們來的時候,那丫頭的一顆心就全系在你身上了,我難不成還硬要做那惡人,把你們拆散?”
“真要那么做,才是把她往絕路上逼。”
“再者依我之見:人生苦短,珍惜當下。”
“未來再殘酷,至少現在你們是幸福的。”
她看向祝余,目光深邃。
“而這份幸福,或許會成為日后支撐她走下去的力量。”
“老實說。”辛夷忽然打趣道,“我挺想看你們成親的,最好再添個小娃娃。”
“只可惜,那丫頭始終有所顧慮。”
“不解決蝕心紫魘,她就沒法安心和你在一起。”
祝余默然。
要解決蝕心紫魘只有兩條路。
要么靠御靈術慢慢煉化,這需要多年的光陰;要么…就是用他的精血煉制同命蠱。
如果沒有巫隗,那他們還能走第一條路,一點一點煉化。
可是沒如果。
巫隗不會給他們時間的。
自已這波是又要捐了。
祝余吸取上一個副本的教訓,留下了遺言:
“師父,其實也未必沒機會。”
“什么?”
辛夷不明所以,疑惑地看著這個總是能整出新花樣的徒弟。
“我是說,成親的事。”祝余沒心沒肺地笑著,“未必就沒機會了。”
“師父,”要是我這次真的死在前頭,麻煩你幫我轉告阿姐——”
“我們,還會再見的。”
“至于多久之后…我也說不上來,總之,我一定會回來的。”
辛夷聽得愣神。
她發現自已看不透這個徒弟了。
明明命數已定,為何還能如此篤定地說出“一定會回來”這樣的話?
“好。”最終她只是簡單應下,沒有多問。“我會幫你轉告那丫頭。”
“為師也希望,你能說到做到。”
交代完遺言,兩人都不再多說。
只有古老的咒語,在月下回蕩。
竹樓里,絳離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意,嘴里發出輕輕的夢囈聲,似乎在呢喃著誰的名字。